照片上的少年人笑得开怀,显然两人是有过一段开心的时间,但看整个房间停滞的时光也知道,这个叫江夏的少年人可能在十几年前就离世了。
萧骆站在玻璃柜前,顿觉眼前一切都烫手,他有些无措地后退了两步,只感觉那些无端揣测此时都显得有些龌龊。
秦术轻笑一声,把照片重新封回相框里,放回玻璃柜里:“我跟简游认识十来年他从来没有起疑,连我性向都不知道,你gay达倒挺准,你家里也有”
“没有。”萧骆否认。
秦术了然点头:“那就是天生的了。”
天生的。
这几个字把萧骆砸得头晕目眩,下意识想反驳他不是。
可萧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仔细一想,身边其实没有同性恋,他也没有看过任何同性恋之类的书籍,电视,或者受到旁人的影响。
他好像天生就知道除了男女,男男也能在一起,就像是第一次见秦术就觉得他奇怪,简游无意的撩拨他会避让,他好像天生就对这件事多长出一根神经来。
萧骆脸色苍白,这意味着什么?他也是同性恋吗?
“你怎么了?”秦术见他脸色不对。
萧骆慌乱转移话题:“这台钢琴很漂亮,什么牌子?”
“十几年前的贝希斯坦。”秦术的注意力转移过去打开琴盖,钢琴被擦得油光华亮,看得出来秦术很用心在保养。
“他从小就身体不好,也不怎么爱出门,他爸是钢琴老师,他妈是小提琴首席,他从小就在音乐世家长大,十几种乐器样样精通,但他还是最喜欢钢琴,身体还算可以的时候就参加了很多比赛,每次都能拿奖。”
“不过他先天性白血病,身体好的时候少,绝大多数都是在医院里,我大一的时候,他就走了。”秦术说起江夏的时候,声音略带温柔,仿若又是之前那个温柔的形象。
“他走的那一天,刚好是简游来这的第一天。”
他从学校里连夜赶回来看见的只是白色花圈摆满灵堂,江爸江妈哭瞎了眼睛,不认识的人进进出出,只有一个小孩呆呆看着灵堂上摆放的那张照片,默不作声,直到听说隔壁小区丢了个小孩,到处在找小孩。
他才注意到那个跪坐在蒲团上的小孩。
安静脆弱,像是瓷娃娃一样跪坐在角落里,乍一看还以为是死者亲属。
直到奶奶找了过来,抱着小孩就哭,“你怎么在这?急死我了,你要是丢了奶奶怎么活啊。”
等奶奶喘上口气,小孩才指着灵堂上的白花,“爸爸妈妈。”
简奶奶一愣,哭得撕心裂肺,后来秦术才知道,一个月前简游爸妈离世了,这小孩把别人家的灵堂当成自己家的了。
次年他回来祭奠江夏,第二次见到简游,他如同墙角阴暗的蘑菇,从厨房的窗户外下看,就能看见简游呆呆地坐在清水巷的门口,几个小孩远远地看着他,对他指指点点,最终还是个胆子大一点的男孩,捡起地上的石头丢了过去。
简游被石头砸了也没什么反应,一动不动地坐在小马扎上如同玩偶。
秦术看着那个如同雕塑的小孩,感觉自己跟他其实没区别,于是推开窗,冲楼下喊了一声:“喂,你们干嘛呢?”
几个小屁孩一哄而散。
秦术下楼走到简游身边,那时候清水巷还没修整马路,到处都坑坑洼洼尘土飞扬,简游的身上也落了层灰。
空心娃娃,那是秦术对简游的第二印象。
一个外来的小孩,没什么朋友,父母离世,唯一的依靠只有一个奶奶,秦术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
但也许是他们太同病相怜了,秦术便从书架里挑了几本给简游。
简游从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路口,变成了抱着书坐在路口,一直持续了两个寒暑假,直到他全家都要搬到京城,秦术便把家里的钥匙给他:“你要想看书,随便进去看。”
简游捏着那把钥匙,对秦术说了第一句话:“谢谢。”
每年秦术都回来,每年简游都会去找他,被院子里其他小孩欺负,秦术就教他打游戏,把其他小朋友都打得落花流水,过于斯文安静被欺负,就带他去打跆拳道,跟一群小孩一块训练。
从某一种角度来说,秦术对简游来说亦兄亦父。
“很难想象吧。”秦术声音带笑,“简游还有被人欺负的时候。”
萧骆点了点头,他想象不出来那个安静脆弱的简游,跟现在这个叽叽喳喳脸皮比城墙还厚的简游简直判若两人。
“听说你母亲过世了?”
萧骆嗯了一声,尽量忽略心头那点不适。
“那我不意外简游对你这么特别。”
萧骆心头被狠狠砸了一下,从万里高空直接坠入冰湖,秦术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冷硬的金属质感,像是某种警报器的配音。
“他来这边之前曾经在家独自呆过一段时间,一直处于一种应激状态,抗拒任何人的亲近,潜意识觉得亲人的靠近就是提醒他父母离去的事实,加深了这种遗弃感,后来这种遗弃感因为奶奶进了一次医院,转变为非常严重分离焦虑,嘶,我怎么感觉好像跟谁说过这个话题。”
秦术揉了揉额角,想不起来便抛之脑后继续道:“像你这样母亲离世后,处境骤然转变都能保持理智独自生活,对简游来说应该是非常新奇的体验。”
这番话说得萧骆额头青筋直跳。
简游父母的离世是意外,瞬间的冲击连成年人一时都接受不了,更还是简游还是一个小孩,而萧骆妈妈的离世却是早就写好的结局,所有人都知道,早一点晚一点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死亡一直都被预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