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微微抬头道“若不加引导,恐生骄纵之心,更恐酿成君臣离心之势。”
王琼之言,跳出了礼法之争,直指政治稳定的核心,将一场人事任命危机,转化为对整个政权凝聚力的严峻拷问。
朝臣们的反应如潮水般涌来,既有蒋冕式的刚烈直谏,也有毛澄式的制度围堵,更有王琼式的现实忧患。
他们并非全然针对太子朱厚熜个人,更多的是在扞卫那套由武宗遗诏奠基、经朱佑杬六年治国形成的权力平衡机制。
在他们眼中,太子朱厚熜的冒进不仅是对程序的破坏,还是对“绍治”这个年号所承载的政治承诺的背叛。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太子朱厚熜,此刻正独坐东宫书房,双手紧紧攥着一本弹劾他的奏本,心中翻涌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与愤怒。
“你们说我‘以私恩乱公法’?可麦福自幼陪我读书习字,知我性情,懂我志向,难道用个知心之人,便是‘乱公法’?”
“你们总说制度为重,可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连身边一个可信之人都不能自主任用,我这‘听政’三年,究竟是在学治国,还是在演戏?”
朱厚熜想起了他的岳父毛澄那道联名疏里“防微杜渐”四个字,只觉得讽刺至极。
毛澄可是他的岳父啊!
竟然要如此对他!
难道他在毛澄眼中如此不堪吗?
“他们怕的不是我用了麦福,是怕我不再是他们手中那个乖巧听话的‘储君模板’!”
朱厚熜的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票拟文书,每一页都工整严谨,每一句都合乎祖制,却没有一个字是他自己想说的。
三年了,他批过的奏章不下千份,可哪一份真正出自他的本心?
朝臣们说“先禀太子然后奏闻”是尊荣,可在朱厚熜眼里,这不过是一道精致的枷锁!
让他看得见权力,却摸不着权力的温度。
朱厚熜甚至能猜到他的老父亲此刻躺在病榻之上,肯定又是失望多于责备。
朱佑杬总觉得他还小,觉得他需要被保护、被约束。
可朱佑杬忘了,朱厚熜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圣明勤学宫里背诵《大学》与做算术题的少年了。
朱厚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朱佑杬苍白憔悴的面容,心头猛地一揪,愧疚如藤蔓缠绕上来。
可当他睁开眼,看到的仍是案头堆叠的辅臣票拟,以及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朱厚熜忽然明白,他这次看似莽撞的提拔,与其说是争夺权力,不如说是一次绝望的自我确认。
确认他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意志、有痛感的“人”。
哪怕这个确认的方式,注定要被斥为“违制”“骄纵”“轻慢”。
“或许在朝臣们眼里,我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朱厚熜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我若连试错的勇气都没有,将来又如何配得上‘天子’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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