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她心坚如铁的是,本以为府中衆人目前最担心的该是李惠彦的伤势复原状况以及其心绪状态,未承想他们把脑筋动到她头上<p>
如今她是未嫁之身,虽已是大龄二十四,模样倒算得上好,加上她亦是正经的隆山李氏女,如此要谈到一桩好姻缘并非难事<p>
而所谓的“好姻缘”不是她觉得好,是必须有利于隆山李氏,能为家族带来强而有力的好处,那才是好<p>
新任的京畿九门大司统陆兆东年三十六,曾娶亲,後纳两名妾室,育有一嫡女与两个庶子,後正妻因病亡故,至今尚未娶填房,李献楠便寻思要把她这个大龄侄女嫁给姓陆的为妻,这两日柳氏几回寻她说话聊事丶旁敲侧击地探她心意<p>
试问,能有什麽心意?<p>
她李明沁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p>
李氏长辈想拿她联姻,欲借此稳住帝都兵力的掌控罢了,还装模作样想问她心意,可笑至极!<p>
然,她已非上一世任凭摆布且安然认命的李氏女,家族的荣光丶氏族的繁华于她而言无足轻重,她心中所重的,是那个被她放在心尖上的人,还有那些无辜遭祸丶因她一念之差丧失性命的人<p>
面对这一场挟逼迫意味的劝婚,她其实可以逃得远远,回清泉谷也好,去西关独自过活也非难事,又或者浪迹天涯……有过上一世的磨难和经历,她心灵柔中带刚,不会再妄自菲薄<p>
如今的她去到哪里都能安然活下去,但远离帝都丶远离隆山李氏之前,她需得确认封劲野能好好活着<p>
他要好好的,朝堂才不会乱,大盛朝堂不乱,没有内斗,才能使外族有所忌惮,如此才能保百姓太平<p>
今儿个午时刚过,她为了躲开柳氏的“闲聊午茶会”,不得不以清泉谷捎来消息丶有事相托的借口溜出门避祸,独自一个在大街上漫无目的晃悠<p>
此际她边走着,脑中一幕幕若走马灯,无数念头涌上<p>
这一次出清泉谷回到右相府,府中调了两名贴身伺候的丫头过来,果然还是瑞春和碧穗<p>
她连两丫头的事也不得不仔细思虑,暗忖着,若瑞春和碧穗的姻缘如同上一世那样,得在西关才能遇到有缘人,那这一世等到她再次离开帝都,是否还要将她俩带走?<p>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尽管重活一世,她依旧沉吟琢磨<p>
前方不远处的街心忽起骚动!<p>
她顿住脚步,扬睫看去,就见一庞然大物似一道黑旋风般狂袭过来,将大街两旁的摊头扫了个乱七八糟,行人慌急闪避,惊呼和诅咒声不绝于耳<p>
那是匹毛色黑亮的骏马,也不知如何惊着了,竟在热闹大街上横冲直撞!<p>
“小心!”李明沁正要退避,眼角馀光忽见一名六丶七岁模样的小姑娘手持扎花风车,被惊着似愣杵在街心<p>
李明沁反身扑上,抱住孩子顺势滚地打了两圈,同时间她听到马匹高亢的嘶鸣声,刺得人耳鼓发痛,随即头顶上一阵疾劲风势扫过<p>
她擡头回望,那作乱的巨兽就停在跟前,前脚巨蹄离她仅一步之距,刚刚头顶上那一阵劲风想来是骏马高扬的双蹄朝她落下所带动<p>
千钧一发间,有人跃上马背,此匹巨兽无鞍无辔,来者犹若天降神兵,竟徒手揪着马鬃生生将这发狂的畜生控制住<p>
马匹虽被控下,四蹄仍不安分地在原处跺踏,大马头亦不安地轻甩,鼻息粗嗄不已<p>
她望着马背上那人,背着光的身影高大魁梧,头发随意扎成一大把,鬓角微卷着几缕……尚未看仔细对方的五官模样,她鼻中发酸,喉头绷起,早把这再熟悉不过的人认出<p>
封劲野,她家大王……噢,不,这一世他不是她家的,他……他……<p>
等等!惊马?<p>
见他当街露这麽一手,有什麽迅速从她脑海中掠过,是他曾经同她提及的<p>
李明沁脸色一变再变,思绪在短短瞬间辗转回绕,灵光乍现——<p>
他确实说过关于“惊马”一事<p>
那时他将她搂在怀里,面前摆着的是常置在昭阳王府大厅里的那组巨大沙盘,他正在跟她讲述一场历史上记载的战役,边利用沙盘演练,令她边听边看丶轻易能懂,然後还提到兵不厌诈等等策略,话题就连到“惊马”<p>
他说自己还是个小兵时,曾凭借一股孤勇单独潜进敌方阵营<p>
当时他谁也不对盘,就挑几座马廐里的战马下刀子,潜伏一整夜,暗暗使了手脚,隔日,那些马匹便发起狂性<p>
记得他还笑问她,兽类感知灵敏,一匹作狂的马能“带坏”一整群,那几大群发狂的马最後能“带坏”多少匹同类?<p>
答案是,整个敌营的战马<p>
“这是本王的养马师父传授给我的绝技,当初想拜师学这一门功夫,不仅费尽本王九牛二虎之力,还把每月微薄的军饷全贡献出去丶就为了买酒讨师父欢心……阿沁知晓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师父也是连拜好多个,年岁小小什麽都想学,再难的都愿学,我这位养马师父贪杯,我就投其所好,可惜养马师父当时年岁已高,若能活到现下,本王天天供他老人家琼浆玉酿,任他喝个痛快”<p>
说这话时,他收拢臂膀将她拥紧,下颚蹭着她的额际,让她嫌首微擡就能觑见他眉目间有着得意之色,有着缅怀之情,有着因怀念过往的什麽才流露出的淡暖笑容<p>
他“惊马”丶“驯马”之技有多强,上一世的她未曾亲眼见识,但今日她是当街狠狠体会了一把,然後……思绪就暴动了!<p>
她想到二伯父因惊马意外弄断双腿,那是记忆中不曾发生之事,重生的这一世却活生生上演<p>
是那雷同的论调,一匹疯马能疯掉一群马,那一群疯马能疯掉多少马?<p>
当时京畿九门司的大马严内,一染十丶十染数十,最终所有马匹全躁动疯魔,这……可是他的手笔?<p>
如若是他,他对李惠彦下手,那总得有个下手的理由,加上他在西关对上硕纥虎狼大军的战略应对,上一世他赢得艰辛无比,这一世的他赢得如此漂亮,保全无数兵力以及边关百姓的身家性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