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还没过完,已有消息传来,汉章王领北境军围攻帝都,打着“勤王救驾”的名号欲迎被软禁宫中的前太子为帝,并声讨夺嫡篡位的康祯帝盛琮熙<p>
北境汉章王一起兵,各封地的诸侯们蠢蠢欲动,但押宝得押对,就瞧着驻京的虎骁军与北境军这一战鹿死谁手<p>
帝都大乱,北蛮子选在此时南下,且攻势一波还有一波,已非扰边如此简单,而是有强攻取道的野心<p>
帝都未拿下,汉章王不愿率军回防,担心若这麽一走,前头费的劲儿全打水漂,要便宜了其他诸侯,然,被分走大半兵力的北境军渐渐敌不住北蛮大军接连压境,西关军不得不出兵支援<p>
屯民们不由得感慨,西关这会儿还能分得出手去援助北境军,说来说去还得感谢当了昭阳王的那位封大将军<p>
是他在两年多前领着西关军大败硕纥国兵马,不仅斩杀了硕纥大王,还俘虏硕纥国少主,这才让西关一带得以休养生息<p>
但现下这位战功赫赫的昭阳王不在了,随他入帝都丶隶属于他的西关军旧部也听闻遭朝堂上的人下毒手,残军最後是避回西关一带,但为数已不多,而通透知情的边城百姓没有瞧不出的,如今的西关军早非昔比,光论气势较以往就弱上不止一点丶两点<p>
北蛮这一波攻势,北境军联合西关军尽管勉强挡住,但毕竟国不可一日无主<p>
大盛内乱未见止势,各方人马谁都不服谁,边陲御敌失去後方朝堂的援助,民心不稳,国势如急湍溃堤,即便两年多前才吞下前所未有的败仗的硕纥国,新大王乖了这两年,也想趁着盛朝病丶要盛朝的命<p>
大盛这块香莳薛,试问谁不稀罕?那是任谁都想来蹭点儿甜头啊!<p>
当一向岁月静好的大丰屯也乱起时,李明沁的心很平静<p>
她想,时候是到了,在春天到访的此际<p>
前些天就有消息传来,说汉章王受左相胡泽所助,终于攻入帝都直取皇城,且一进帝都便锁定隆山李氏出手,谁都可以放过,唯隆山李氏不能姑息<p>
李明沁心知滕伯犹与封劲野的旧部有所联系,亦知滕伯知晓她,明白她馀生等的就是坐看朝堂变化,看隆山李氏在这一场夺嫡中的结局<p>
在京的隆山李氏的结局是滕伯亲口告知她的——<p>
她那身为京畿九门大司统的二伯父李惠彦在汉章王攻城时被乱刀砍死<p>
身为当朝右相的大伯父李献楠银铛入狱,之後被当成杀鸡儆猴的靶子在西市遭腰斩酷刑<p>
至于她爹亲,在帝都大乱之际一直在凤阁,与几名同僚死死守着盛朝最大的藏书阁,汉章王攻入帝都後倒未为难凤阁这一批“纯文臣”<p>
李氏女眷们全圈禁在右相府,往後将如何还难说,但金枝玉叶的长房嫡女李宁嫣命运已定,盛琮熙被诛杀在朝堂大殿上,李宁嫣则沦为汉章王的玩物,遭凌辱後最後撞柱而亡<p>
你我皆是百年大族隆山李氏的女儿,待得那一日到来,别忘咱们李氏女该为家门所做的<p>
姊姊今日之言,阿沁俱信了,相府丶临安王府与我昭阳王府如今有这口头之约,待得那一日到来,有违诺言者,人神共愤,天地同诛<p>
忆及当日与李宁嫣的一段对话,伫立在西关边界城墙上的李明沁不禁微笑<p>
“人神共愤,天地同诛……封劲野,我想等的,都等来了”她再次收拢双袖,抱紧怀中的白玉骨灰罐,沉静看着列队在不远处正准备攻城的硕纥军<p>
城头上无数士兵奔来跑去地备战,吆喝声不绝于耳,形势无比紧张,根本没人有空去理会她这个溜上城头来不怕死的小老百姓<p>
西关军一半以上的兵力被挪去驰援北境,今日能不能挡下敌军攻城实不好说,但即使能挡下,国中内乱未止,边陲将士们得不到後援,这道边城防线迟早会被攻破,不在今日,也会是明日丶後日……<p>
几处屯堡的百姓们已随屯长安排陆续撤往後方安全之地<p>
李明沁让两个婢子收拾好包袱先走,随大丰屯屯民一块儿撤退,她笑说尚有一件要事须处理,等办好了就会追上她们俩<p>
滕伯望着她怀里的骨灰锣沉默不语,两丫鬟却是不依,直嚷着要跟她一起把事办妥,让她不得不端出主子的气势下命令,逼得她们俩只得听话照做<p>
她要办的事,唯她一人能做,因为这是她造的孽,该是时候偿还<p>
风声飒飒,扬起她的素衫黑发,她笑笑轻语——<p>
“我把手边值钱的事物分成两份嫁妆,给了瑞春和碧穗,她们俩都十七丶八岁了,早被大丰屯的儿郎惦记上,我瞧着,两丫头也各自有喜欢的人,还真以为我不知情呢”眸光远放,指尖在纬身上拿抚,敌军方阵正在变化,不断逼近<p>
“封劲野……”她唤声悠然,眉目平静“这儿是你的旧地丶你的家乡,这儿有你的故人,有你想守护的一切……”彷佛词穷,突然间顿住,少顷才徐徐一笑“我来祭旗”<p>
希望西关军的战旗不倒,战灵不败<p>
希望世上真有奇迹发生,将士们守城退敌,让百姓免受战乱蹂蹒,让那些被她放在心上的人皆有依归,享平安顺遂<p>
“嘿!小娘子干啥呀——”<p>
听到後头一名士兵高声大呼时,李明沁已从陡直高耸的西关城城头一跃而下<p>
滋味是痛苦丶是残忍,却也那样美好<p>
希望天地有灵丶天地有情,能允她以鲜血为祭,消了此业<p>
希望……她的碎骨与血肉与他融在一起,散在这一片西关城脚下,化作沃土也好,变成风沙亦行,自此不分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