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张英言“三无”,不是推脱,是律法本就如此——无证不信,无信不刑。
康熙也是一筹莫展,张英所言,与自己昨夜想象的一模一样。
人证、物证、旁证、甚至是佐证都没有一个,只有怀疑对象。
再者说,马三儿身在何处?马丫又在哪里?处处透着蹊跷。
无奈,康熙的目光落在索额图的身上。
索额图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站在靠边的位置,双手笼在袖子里,微微躬着身子,像是在打盹。
但实际上,他的脑子一刻都没停过。
从康熙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他就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掂量每一个字的轻重,每一条线索的分量,每一个可能的走向。
盛京发生了命案,这马家是一不报官、二不声张,仅是马大憨的小儿子出门寻找马丫,便有些蹊跷。
而陈家沟虽然是一处小村落,但既然发生了命案,即便马家不报官,为何八旗的佐领之类的,都没有介入?
当然,最蹊跷的,这件事竟然是拉西发现的,而且还上报给了皇帝!
这说明什么?康熙早就把拉西派出去了?
这件案子,到底是拉西的杜撰,还是确有其事?
索额图思考良久,如果是真的,即便所有人都怀疑马大彪,也无可厚非。
感觉到康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缓缓抬起头来,咳嗽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皇上,”索额图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人唠家常,“老臣以为,张大人的话说得很在理。此案确实缺乏证据,无从下手。但老臣还想多说几句——不对,是多想几步。”
康熙靠在椅背上,做了一个“说”的手势。
索额图捋了捋颌下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慢悠悠地说道:
“皇上,咱们先把这个案子放一放,先想想另外一件事——那个刘大彪,一个小小的巡检司班头,月俸不过几两银子,他凭什么敢干这种事?还有,为何马二叔会怀疑是他所为?是冤枉他,还是凭空猜想?”
康熙听了也略略点头,索额图说的没错,为何马二叔会怀疑是张大彪,而张大彪又为何做这件事?都是问题。
之前康熙只是愤然,不曾想这些东西,示意索额图继续说下去。
索额图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杀人越货,这是掉脑袋的罪。如果是他所为,他既然敢干,说明他有恃无恐。”
“其二,事发之后,他既不跑也不躲,大摇大摆地在永安镇过日子,这又是为何?”
“其三:如果真的是张大彪所为,那必定有同伙、而其背后,也必定有人。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他动机是什么?动机,只是一颗五十年的人参吗?如果为了一颗人参杀人。。。。。。。”
说到一颗五十年的人参,索额图顿时停住不语,心中一慌,想起来几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
话说几个月前,盛京将军绰克托,命人送给自己一株五十年的人参。
当时绰克托给自己的书信说道:下官近日偶得一株五十年老山参,品相极佳,不敢自专,特派人星夜送至京城,孝敬中堂大人。另外,皇上即将东巡,卑职已在盛京做好一切准备,定当竭尽全力,确保圣驾平安,绝不辜负中堂大人的栽培。
索额图当时没有收,退了回去。。。。。。并嘱咐送信的人给绰克托交代:告诉绰克讬,这段时间,老老实实的,不要再搞什么动作了。有些东西,该烧的就烧掉,不要留下任何把柄。皇上在盛京的时候,一点意外都不能出现。
想到此处,索额图嘴角微微抽搐,莫非。。。。。。莫非这五十年的老山参,就是那颗?
此时,索额图吞咽了口口水,悄悄的看向康熙。
只见康熙面色凝重,手抚胡须,似是凝神冥想。
索额图说完这番话,清宁宫安静了下来。
大阿哥和三阿哥都陷入了沉思,张英微微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良久,康熙的目光在索额图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的开口问道:“那依你之见,此案该如何处置?”
索额图拱了拱手:“皇上,老臣以为,眼下能做的事只有一件——等。”
“等?”
“等马三儿露面,等那棵参现身,等刘大彪自己露出马脚。”索额图说,“此案的关键,不在刘大彪,而在那棵参和马三儿。只要这两样东西有一样浮出水面,此案就有突破口。在此之前,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让对方把尾巴夹得更紧。”
“等?”康熙冷笑一声:“哼。。。。。。朕如何等的了?再有十几日朕就要回京了,这件案子命你索额图全权督办,十日内破案,要让朕离开盛京前,找到马三儿、马丫,以及杀人凶手。”
索额图惶恐,跪下作揖说道:“臣领旨,不过此案一无人证、二无物证、三更无旁证。。。。。。若。。。。。。。十日内臣不敢保证。。。。。。”
康熙闻听此言,也知道索额图的难处,大手一挥道:“胤遈、胤祉、拉西,即日起你们全权配合索额图,侦破此案。若此案不破,你们也不必回京。”
“嗻。。。。。。。”
索额图从清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雪了。
细碎的雪粒子夹在风里,打在脸上,生疼。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个盛京城都闷在锅盖底下。
远处将军府的屋顶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几只乌鸦蹲在屋脊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是冻僵了。
他没有立刻上轿,而是站在台阶上,把手拢在袖子里,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转眼就没了踪影。
“索相,”大阿哥从后面赶上来,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皇阿玛给了咱们十天期限,十天就要侦破此案,这压力可不小,您看我们先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