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没有打断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纯禧咬了咬嘴唇,说道:
“几年前皇阿玛征噶尔丹,我部出了六千骑兵,全是各部最精壮的年轻人。仗打赢了,但人回来的不到一半。额驸那几年几乎没回过家,一直在前线。仗打完之后,部落元气大伤——草场没人放牧,牛羊没人管,很多人家没了男人,孤儿寡母一大片。”
提起伤心事,怎能不伤心。
蒙古人天生好战,但为了大清国,科尔沁的草原勇士,牺牲过半,甚至有些部落几乎灭绝。
作为康熙的长公主,康熙几次攻打噶尔丹,她都让额驸多出兵出力。
故而她部损伤惨重,虽然有朝廷的抚恤,毕竟杯水车薪。
纯禧公主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额驸想恢复生产,就需要铁器——修蒙古包要铁钉,打马掌要铁砧,修农具要铁犁。这些东西,以前都是从盛京换的。但现在盛京那边的边贸司卡得很紧,铁器要有批文才能换,批文一年比一年少。额驸跑了无数趟盛京,送礼请客,磨破了嘴皮子,也只能拿到以前一半的量。”
康熙沉默了片刻,问道:“般迪为什么不跟朕说?”
纯禧苦笑了一声:
“额驸那个人,性子硬,不愿意在皇上面前叫苦。他觉得——部落是大清的属部,皇上让部落出兵,部落就该出兵;皇上让科尔沁恢复生产,科尔沁就该自己想办法恢复。叫苦,显得他没本事。”
康熙没有说话,他站在月光下,望着远处黑黝黝的草原,沉默了很久。
般迪作为科尔沁的旁支,拥有自己完整的部落,还娶了长公主,即便如此,在盛京将军那里也不好使啊。
他想起了端静,端静也是报喜不报忧,也是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这两个女儿,一个安静如水,一个热烈如火,但在这一点上,却惊人地相似——她们都不想让他操心,都不想给他添麻烦。
可他偏偏是她们的皇阿玛,他操心的,不就是这些吗?
他转过身,对纯禧说了一句:“明天让你额驸来见朕。朕有话跟他说。”纯禧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般迪被召入御帐。
康熙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他科尔沁的困难。
般迪起初还想遮掩,但在康熙的逼问下,最终还是把实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与纯禧所说基本一致,只是更加详细,更加触目惊心。
康熙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张英说了一句:
“拟旨:科尔沁般迪部因出征噶尔丹损耗甚重,着户部拨银一万两、铁锅五百口、铁犁三百具、盐一千袋,以充恢复生产之用。所需物资,由盛京将军府调拨,不得拖延,不得克扣。”
般迪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臣,代科尔沁阖部,谢皇上隆恩。”
康熙看着他,又说了一句:“般迪,你是朕的女婿。朕把女儿嫁给你,不是让你一个人扛着科尔沁的天。有事,要说。”般迪低着头,没有接话。
九月初五,銮驾离开纯禧公主府,前往端贞长公主墓。
端贞长公主是皇太极第八女,孝端文皇后所生,康熙的亲姑姑。
顺治二年下嫁科尔沁土谢图亲王巴雅斯护朗,康熙三十一年薨逝,葬在科尔沁左翼中旗。
墓地在草原深处,四周没有围墙,只有一座高大的封土堆,前面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用满、蒙、汉三种文字刻着“固伦端贞长公主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