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辈子挖参,对付的最大的,也不过是三品叶。
这一棵要是挖好了,卖出去,够他们陈家沟一户人家吃好几年。拿到盛京城里去卖,少说也能卖个五六十两银子。
五六十两银子,够他们家吃三年的了。
马老憨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他按着山里的老规矩,恭恭敬敬地对着那棵参磕了个头——采参人敬山神,敬这棵参让自己遇见了。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去刨,一棵几十年的老参,须子又细又长,扎在土里,得顺着土层一点一点地捋,半寸半寸地挖,挖断了须,价就折了一大半。
他连晌午饭都顾不得吃,从日头当顶,一直刨到日头偏西,才把那棵参连根带土,完好地起了出来。
参须完整,芦头饱满,品相极好。
月光下,那参泛着一层温润的象牙白,像一件精心雕琢的玉器。
马老憨用青苔把它裹好,又用桦树皮包了一层,揣在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那参的温度凉丝丝的,但他觉得胸口热乎乎的。
回村的路上,他步子都轻快了。
心想:这两年丫头马丫的嫁妆钱、给大柱攒的安家钱,这下都有着落了。
他甚至想,明儿一早,拿到镇上去,找最厚道的参行掌柜给估个价——孙掌柜虽然厚道,但还是舍不得钱财,先在集上卖一卖,实在卖不出去,就去找孙掌柜。
马三儿和马丫还没睡,正坐在堂屋里等他。
看到他推门进来,马丫第一个迎上去:“爹,你怎么才回来?吃饭了没?”
马老憨不说话,只是咧嘴笑。
他从怀里掏出那棵参,小心翼翼地打开桦树皮和青苔,托在掌心里,递到两个孩子面前。
马丫看了一眼,没看懂,马三儿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虽然是猎户的儿子,但跟着他爹挖了好几年的参,好坏还是分得出来的。
他凑到跟前,盯着那棵参看了好一会儿,倒吸了一口凉气:“爹,这……这得多少年了?”
马老憨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年?”
马老憨点了点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马丫虽然不懂参的好坏,但听说是五十年的老山参,也知道这东西值钱。
她高兴得跳了起来,拉着马老憨的胳膊直晃:“爹!卖了银子,给我扯一身新衣裳吧?”
马老憨摸着她的头,笑着说:“扯,扯两身!给你哥哥们也扯一身!”
马三儿说:“爹,我不要新衣裳,我想买一把新刀。我那把刀钝得连兔子都剥不利索了。”
马老憨哈哈一笑:“买!都买!”
那天晚上,马老憨破天荒地喝了两碗酒。
他不怎么喝酒,但今天高兴。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端着粗瓷碗,望着天上的月亮,一碗接一碗地喝。
月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笑意。
他哼起了年轻时学会的小曲儿,调子跑得厉害,但哼得很有劲。
马丫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帮子听他哼曲儿,笑得前仰后合。
马三儿坐在另一边,磨他那把钝刀,磨一会儿,停下来看一眼他爹,嘴角也带着笑。
那是这个家最后的安宁时刻,没有人知道,命运的车轮已经从他们身上碾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马老憨揣着那棵参。
临走的时候,马丫追到村口,喊了一声:“爹,早点回来!”马老憨回头冲她摆了摆手,笑着说:“等着爹给你扯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