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后面,维尔纳索性当起了甩手掌柜,靠在一旁,可那道的目光,却始终缠绕在她指尖的动作上。麻醉还没完全过去,士兵便迷迷糊糊地问:“医生……我的腿……”“能的。”女孩轻声答,是真的能,不带半分屈与的安慰,“好好养着,就能跑能跳。”士兵努力聚焦着视线,当看清那双东方人特有的杏仁黑眼时,明显怔住了:“你……不是德国人?”“嗯,不是。”她剪断缝合线。小伙子忽然扯出一个笑容,纯粹得像从没被战争浸染过似的:“谢了。你手真轻……不像我们军医,跟母亲缝扣子似的。”这话太过于孩子气,女孩眼角弯了弯,笑意很淡,却真切地漾在眼底,心里阴霾也跟着一扫而空,忽然就暖洋洋的。走出门时,维尔纳扯下口罩系带:“明天,老时间,有个腹部缝合,来?”“……嗯。”这次,她没半分迟疑。“对了,”维尔纳像是刚想起来,“你那尊‘门神’找过我,我跟他说,你正在地下室那堆档案里掘金呢,灰头土脸,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他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俞琬被男人勾勒的那个狼狈场景逗得笑出来,这是这两天来,她第一个真正出了声的笑。“谢谢您,维尔纳医生。”“叫学长吧。”维尔纳低头擦着眼镜,“夏利特医学院39届,对吗?我是32届的,毕业后留校,给洛特教授当助教,病理学,整天跟福尔马林打交道,你没见过我也正常。”女孩这才恍然,原来列车上,他看上去分明比她大很多,也分明没见过她,却能知道那么多他们读书时候的事。回到大宅,夜凉如水。俞琬坐在书桌前,远处夜空又传来飞机的轰鸣,忽远忽近,她不自觉又握紧了那枚冰凉的身份牌。赫尔曼,你现在在哪儿,到那座桥了吗…还安全吗?我今天…拿手术刀了,救了一个人,我好像……又找回一点“文医生”的样子了。我这么偷偷摸摸的,你会生气,对吧?可如果你在这,看到那个孩子笑的样子,你一定也会笑,至少眉头会松开些。周叁一大早,海因里希太太便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砰地一声放在俞琬桌上,震得墨水瓶子都跳了一下。“这些,”她居高临下睨着女孩,“旧档案,你,今天之内,分类、编号、装箱。”俞琬怔怔看向那堆“纸山”,纸张发黄,边缘卷曲,少说也得有两叁百份。“今、今天之内?”她声音发紧,“这么多……”“怎么?”海因里希太太挑了挑眉,“做不完?还是觉得……这种‘低等’工作配不上您?”那话里的刺,明晃晃地刺过来。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打字机的哒哒声停了,十来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投过来,有看戏的,有嘲讽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欲言又止的担忧。俞琬垂了垂眼睫,“我……我会做。”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不想让那些人觉得她真的是爱偷懒的关系户。女孩翻开那座“纸山”最上面的那份,是斯大林格勒战役期间送来的伤员记录,很多人的结局栏里赫然都写着那个冰冷冷的词:storben(死亡)。她心下一揪,抿抿唇压下情绪,开始整理起来。约翰站在走廊里,他听见了文件砸在桌上的闷响,听见海因希里太太刻意拖长的元音,也看见女孩的肩膀瑟缩了一下。男人的指关节在身侧捏得发白。指挥官走之前交代过:“看着她。别让她受委屈。”可什么是“委屈”,只有皮肉受创才算委屈?他是个军人,在战壕里,委屈是子弹、是伤口,是敌人,而这里,办公室女人之间的暗流,藏在笑声里的刀子……这些无形的东西,比对付子弹更让人无所适从。第一天回去他就问过她,而她只说,“不要,忍忍就好”,他习惯于服从命令,“不要”是明确的命令,可“忍忍”是什么,忍就是不做,继续就这样看着?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几乎被文件山淹没,看着她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写,偶尔会停下来,肩膀塌下去,像在深呼吸,又像在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而食堂里,流言已经演化出好几个版本来。最流行的一个是,“那女人是某个柏林大人物的禁脔,玩腻了被流放在这的,维尔纳医生不过是擦屁股的,那大兵是监视她的,怕她逃跑。”俞琬独自坐在角落里,她能听见隔壁的海因里希太太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教育”身边的姑娘:“战争时期,有些女人专挑穿军装的下手,靠着漂亮脸蛋和异域风情,攀上……”女孩小手一颤,只默默端起盘子,想要站起来换个位置,却见海因里希太太对面的短发女人转过身来,涂着时下最流行的珊瑚色口红。“对了,”女人眨巴着眼睛,声音甜,可话却不甜,“文医生,能问你个问题吗?”俞琬抬起头。女士托着腮:“您是……中国人,对吧?”“……是。”“您的德语说得真好呀!”她歪着头,“我听说……嗯,那边的人,好像都不太……注重教育。您是怎么学出来的呀,一定特别不容易吧?”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那话轻飘飘的,却比海因里希太太的刁难更锋利些,它不针对她做了什么,只针对她是谁,还有她生来就无法改变的、写在她脸上和姓氏里的一切。俞琬感到浑身冰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手扼住,收紧再收紧。她想说很多很多,想说能力不是由国籍决定的,想说早在几千年前,她的国家就设立了学校,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了下去。再说多又有什么用呢,和她们辩论,她们真会听进去吗,会懂吗,亦或是只会因为这反抗更加起劲?海因里希太太正看着她,嘴角挂着那种看戏似的的弧度,她在等,等她愤怒,等她说错话。女孩只是盯着汤面上凝结的油花:“我……在德国留过学。“哦——”女人拖长了音,“那你的家人呢,还在中国吗?那里现在……是不是很乱呀?”“够了。”一道声音从门口劈过来,低沉平缓,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透着寒气。约翰阔步走了进来。他公然违反了规定,党卫军制服在满是白大褂和便服的食堂里自带压迫感,靴跟敲击地面,哒哒哒,每一步都像踩在人们的心跳上一样。他径直走到那人前停下来,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张桌子。短发女士的脸色陡然变了,她慌忙坐直身体:“这里是员工用餐区——”约翰恍若未闻,只是从腰间枪套里抽出了那把鲁格p08手枪,动作很慢。而空气里,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下一刻,男人把那手枪轻轻放在桌上,枪口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静静地躺在那。他抬起眼,那是一种军人的目光,不凶狠,不威胁,只是纯粹的审视,像狙击手在计算风速,又像工兵在检查地雷的引信。海因里希太太的脸色由白转为铁青:“你、你想干什么?这里受公约保护…”“我是赫尔曼·冯·克莱恩上校的下属。”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在空气里,所有人呼吸都顿了一瞬。那个名字在德占区的报纸上出现过太多次,《恶魔上校突破第聂伯河防线》《党卫军最年轻装甲指挥官力克洛林重围》…他的名字,总与最残酷的战线、最不可能的战果联系在一起。传闻里,他是个连自己人都畏惧的战争机器。沉默如绞索般缓缓收紧,压得人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男人的目光转向短发女人:“英格丽德太太,您丈夫目前在南方集团军群,第21装甲师第叁维修连,驻地坐标……需要我继续说吗?”女人看着那张刀疤横亘额间的脸,像忽然被投进了冰水里似的,双手一颤打翻了咖啡杯,深褐色液体泼了自己一身。“你怎么会知——”话没说完就被截断了。“或许也该让您丈夫的长官知道,他的家属对上级未婚妻如此关切?”食堂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他说的是未婚妻,这意味着,这女孩不是露水情缘,甚至都不是情妇、情人,而是被正式承认的…海因里希太太的叉子当啷落在地上,嘴唇不受控地哆嗦着,她想说什么,但在那支枪和那双眼睛面前,所有虚张声势都碎成了粉末。他竟然连这个都查得到,那么…她们之前说的那么些话,是不是全都知道?他会开枪吗?没有人知道,但在这个年代,一个党卫军中尉,为了维护直属长官的未婚妻而“处置”几个多嘴的平民妇女……事后或许连份像样的报告都不需要。空气紧绷得像下一刻就要断裂似的。“约翰。”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男人没有立刻回应,那双眼睛依旧锁定在对面两个女人惨白的脸上,几秒钟后才慢慢抬起手,把枪插回枪套里。“咔。”搭扣扣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像在每个人心头锤了一下。约翰转身走回到门口,仿佛方才骇人的一幕只是幻觉。“我之前没对女人动过手,但管好你们的舌头,不然下一次——”男人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又冷冷停在那桌人身上,意味不言自明,不然下一次,就不会只是谈谈了。“明白吗?”不知过了多久,海因里希太太才终于回过神来,她弯下腰去捡地上叉子,可手却抖得厉害,伸了叁次,才堪堪触到那冰凉,却差点又滑脱。足足十秒钟,或许更久,食堂里才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