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躬身退出,办公室归于沉寂,只余下落地钟摆锤切割时间的声音。君舍指尖夹着水晶杯,踱至窗前。窗外,巴黎的夜色在恣意流淌,铁塔的轮廓,圣母院的尖顶,协和广场的雕像,像一瓶打翻的墨水瓶,正浸透整张羊皮纸——这座城市的历史、秘密、谎言,全都被染成同一种深不见底的黑。他眼神微眯,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再远处,那个闪烁着的报警器落入眼帘,红色光点在玻璃上像颗跳动的心脏。小兔…呢喃从喉间溢出,男人对着虚空悠悠然抬了抬水晶杯,仿佛在与某个遥不可及却又近在咫尺的存在,对饮致意。舞台灯光已经调暗,演员即将就位,巨幕就要揭开。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你和我一起导演的这场剧目,会走向如何有趣的开场。—————巴黎,竹内课长终于舒展的眉头,同僚们掩不住的敬畏可就在这时,一丝极淡的不安却像冰水漫上来。太巧了,巧得像有人在幕后精心编排的能剧,每个角色都踩着太鼓的节奏登场。这让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当猎物自己走到枪口下时,猎人才最该警惕。”岸介昭不自觉捏紧照片边缘,相纸变形,那个带着细疤的眼角皱成了一条缝。啪——照片被重重拍在案几上,惊得茶汤荡起涟漪来。岸介昭哗啦站起身,刚走两步,又强迫自己停下。他必须冷静。目光终还是落回到巴黎地图上,圣路易岛像一枚钻石胸针别在塞纳河的墨色缎带上。那里是德法权贵们青睐的下榻地,五步一亭,十步一岗,警卫森严,巡逻频密。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灯下黑。”他用蹩脚的中文念出这个词,重庆的惯用伎俩,不就是把巢穴筑在猎人的眼皮底下?“大佐。”这时,年轻军官轻步进来,恭敬递上一张纸条——明日19:00,西区官邸元帅驾临,集中岛上安保短短一行字,却让岸介神色一变,这意味着明天入夜之后,德国人在圣路易岛东区的巡逻力量,大概率会被抽调,届时防卫出现缺口,他们潜入并带走嫌犯的难度也会直线下降。“信源?”“盖世太保内线,军需处调度电报佐证。”下属顿了顿。“…武装巡逻队今早接到调令。”天时、地利、人和。岸介昭缓缓坐回矮案前,眉头拧得更紧。他抚摸着腰间的手枪,没来由想起去年冬天,在哈尔滨街头处决那个卧底时,对方死前说的那句话:你们永远不会懂我们。自从摸到码头那条“河豚”后,进展是不是过于快了?但随即,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倒了一切——对方正是因那条河豚险些落网,才被打草惊蛇,急于转移,这顺理成章。他一直奉行一个准则,想要征服支那,就要理解支那。多年来,他像钻研武士道般钻研《孙子兵法》,正是这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哲学,让他在上海那些无头悬案中屡建奇功,也帮他这个非陆军士官学校出身的“外人”,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危与机总是相伴相生,对方也定然掌握了德军元帅下榻的情报,才会在明晚行动。何况,他的每一份情报都来源独立,彼此印证,逻辑链严丝合缝。岸介昭枯坐片刻,终还是取出竹内课长昨日那封电报,“期限将至,军部耐心有限。望不负期望,有所建树。”两个月至今一无所获,他早已没有空手而归的余地。男人抬头,目光掠过墙上那柄江户时代的短刀,这是父亲所赠,他无论到何地都随身携带。“优柔不断是武士之耻”。机会稍纵即逝,他必须在那位“沉先生”离开巴黎前,抓住他,扼住他喉咙,将他亲自押解回远东。“佐藤。”他转向影子般跪坐着的助手,“通知各组,明晚行动。”——————圣马丁街小诊所叮!瓷碗磕碰水槽的声响,把俞琬从纷纷扰扰的心绪里猛然拽了回来,她缩了缩指尖,指腹还留着洗碗水的凉。她清楚今晚是什么日子。昨天在圣路易医院的记忆钻进脑海里来——是在那条弥漫着消毒水味的走廊,她正在椅子上核对着药单,一个黑皮大衣便这么坐在身旁。那人帽檐压得很低,但她还是从那高高的颧骨一眼认出来,他是安全检查那天领头的盖世太保。还没等她反应,一句低到几乎被空气吞没的话,便飘到耳朵里来。“圣路易岛,明晚八点。”话音刚落,连一眼对视都没有,那人便离开了。她僵在那,过了好几秒才搞明白,那应该就是…盖世太保要收网的时刻。此刻,夕阳的余晖透过窄窄的窗帘缝,斜斜切进房间里来,在地板上画下一条细长的金线。这些天,她深居简出,不知为何,总觉得一直跟在自己背后的那个“影子”,没有前些日子挨得那么近了。留在门口的垃圾再没人动,连对面公寓里那扇常年掩着的窗帘,在今天早晨,都神奇地打开来了。但他们真的撤了吗,还是换成了更隐蔽的眼睛?在那群日本人真正离开巴黎前,她半分都不敢懈怠。此刻,她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绞着窗帘流苏,膝头摊着一本《临床药理学》,二十分钟了,她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远处街道传来的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或是引擎的隆隆轰鸣,亦或短促模糊的哨音,都让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又在声响消失后,带着点余悸缓缓往下落一点。自从与君舍达成那个契约,她就努力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漩涡里的边缘人。她只是大致知道,在最后方案里,盖世太保会取代唐人街的人,成为与日本人交锋的主力。理智一遍遍告诉她,这是十拿九稳的局,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在隐隐躁动着,像夜间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啃噬着她。这不安里,像有对交锋结果的担忧,却又不止于此。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声,像大提琴的颤音,由远及近,生生撕裂了街区的寂静。那声音竟在诊所门口停了下来。俞琬的手倏然顿住,《临床药理学》从膝头滑落,砰地一下砸在了地板上。一种奇怪却又熟悉的压迫感爬上来,女孩几乎本能地站起身,把自己蜷进窗帘阴影里,布料摩擦着脸颊,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向下望。夕阳还没完全沉入地平线,一辆黑色霍希轿车静卧在那,车身光洁得不可思议,把漫天晚霞都汇集在金属表面,融成一片浓郁的金红色。她忙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车牌上的字母逐渐清晰,好像是纳粹军官的车牌。还未及多想,车门咔嗒一声打开。一名穿黑皮大衣的军官快步下车,绕到后座,利落拉开车门。一只锃亮军靴踏在人行道上,下一秒,挺括的黑色风衣下摆闯入视线,暮色里,那人的棕发泛着点暗金,苍白的面色,若有似无勾着的唇…是君舍。俞琬的呼吸一滞——他怎么会在这里?偏偏在这个时候?女孩扶着窗框的小手蓦然收紧,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心跳漏了整整一拍,随后又追补回来,在胸腔里砰砰直撞。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圣路易岛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