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别干了,太辛苦了,为什么是冷水?没有热水吗?”沈知衍的灵魂在他耳边焦急地碎碎念,尽管他知道对方根本听不见。
他看着季然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那双手因为长时间浸泡而发红,心疼得像被针扎一样。
下班后,季然又匆匆赶往下一个地方。他去帮人卸货,沉重的货物压在他尚且单薄的肩膀上,脚步却异常稳健。
他去建筑工地搬砖,烈日炎炎,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紧贴在勾勒出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背部线条上。
他甚至还在冬天的滑雪场兼职做教练,穿着厚重的滑雪服,在皑皑白雪中穿梭,耐心地教导着初学者,脸上带着明朗而真诚的笑容。
“歇一会儿,求你了,然然……”沈知衍跟着他飘来飘去,心急如焚。
他从未见过有人可以如此拼命地生活,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
季然的世界,没有沈家的泼天富贵,没有前呼后拥的仆人,只有靠自己的双手,一点一滴地去挣取生存的资本和未来的希望。
季然住在一个狭小但整洁的出租屋里。沈知衍看见有些时候,会给远在老家的父母打电话。电话里,他总是声音轻快,带着笑意:“我很好,钱够用,老师都夸我学得好。兼职也不累,就当锻炼身体了……”
“骗子,小骗子……”沈知衍看着他挂掉电话后,脸上瞬间褪去的强装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对着空气无力地挥舞着手臂,“跟他们说啊,说你很累,说你需要钱,为什么这么辛苦?为什么?我给你钱。”
可是,他的呐喊,只能消散在虚无中。
季然在学校里人缘很好。
他聪明,努力,待人真诚。沈知衍看见有女生红着脸,约他去看电影。那一刻,沈知衍的灵魂几乎要嫉妒得发狂。“不准答应!离他远点!他是我的!!”他像个幼稚的恶鬼,在季然身边张牙舞爪,尽管毫无作用。
但季然总是温和而坚定地拒绝。有朋友不解地问他:“季然,那姑娘挺好的,你怎么不试试?”
季然笑了笑,笑容干净,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清醒和责任感,轻声回答:“现在还没有能力。总不能让人家跟着我吃苦。”
“傻子……大傻子……”沈知衍看着他,又是生气,又是心疼,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自惭形秽。
在这个季然的世界里,爱情是建立在责任和能力之上的奢侈品,而不是像他那样,纯粹源于病态的占有和掠夺。
他就这样,像个无声的影子,跟随着季然,看着他为了生活和梦想奔波劳碌,看着他明明过得那么辛苦,却依旧对世界报以最大的善意和努力。
沈知衍心中的悔恨和爱意,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触碰他,拥抱他,告诉他不用这么辛苦。
然而,梦境急转直下。
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季然刚结束一份兼职,背着书包,走在回去的路上。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难题,眉头微微蹙起,但嘴角依旧带着一丝浅浅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弧度。
沈知衍像往常一样,飘在他身边,贪婪地看着他沐浴在夕阳下的侧脸,觉得这一刻无比美好。
就在这时,一个小女孩的皮球突然滚到了马路中央。小女孩咯咯笑着,挣脱了妈妈的手,追了过去。
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货车,正从路口疾驰而来,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
“小心——”季然几乎是本能地惊呼出声!他没有任何犹豫,像一道离弦的箭,猛地冲了出去,一把推开了那个吓呆了的小女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沈知衍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庞大的、如同钢铁巨兽般的货车,带着无法阻挡的惯性,狠狠地撞上了季然的身体。
一声撕心裂肺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从沈知衍的喉咙里爆发出来,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像个被钉在原地的囚徒,眼睁睁地看着!
他看见季然的身体像一片脆弱的叶子,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抛起,然后在空中划过一道残酷的弧线,重重地砸落在冰冷坚硬的柏油路面上。
鲜血,刺目的、温热的鲜血。在他身下迅速蔓延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
“然然!然然!!”他想要抱住他,想要捂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想要告诉他坚持住,但他的手穿透了季然逐渐冰冷的身体,穿透了那黏稠的血液,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看着季然的眼睛,一点点失去焦距,变得空洞而无神。他微弱的呼吸,如同风中残烛,渐渐停止。
看着他被周围惊慌失措的人群围住,看着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看着医护人员将那个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
“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他不能死,他不能死啊。”
沈知衍的灵魂发出绝望的、无声的哀嚎,跟随着救护车,一路飘到了医院。
他看见医生护士们紧张地进行抢救,看见心电图机上那微弱起伏的曲线,最终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嘀—————————”
漫长而刺耳的声音,宣告了一个年轻生命的终结。
沈知衍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睡衣,眼前依旧是那片刺目的血红和季然破碎的身体,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