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绞尽脑汁,目光扫过季然那双放在膝盖上的、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海岛沙滩上,季然蹲在那里画画的样子。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讨好。
“然然,”他轻声开口,语气尽量放得柔和,“你还想学画画吗?”
季然似乎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沈知衍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我可以让人在家里给你弄一个画室。采光好的,安静一点的,你需要什么颜料、画具都可以……”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季然的眼神里并没有出现他期待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欣喜。
季然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不用。我要什么,自己知道买。”
沈知衍只是连忙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好……好的。你自己决定就好。”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空气再次变得凝滞。
“学校课程还跟得上吗?”他换了一个话题。
“嗯。”季然的回答依旧简短。
“土豆在家里还乖吗?有没有捣乱?”
“公寓暖气还足吗?晚上会不会冷?”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便迅速消失无踪。
季然的回应,礼貌,平静,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敷衍和距离感。
沈知衍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冰冷的鸿沟。他知道,这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过去的偏执、控制、伤害,像一盆盆冰水,早已将季然心中可能残存的任何温情,浇灭得干干净净。
如今能这样平静地坐在他面前,或许已经是季然最大的仁慈和极限了。
他开始搜肠刮肚地找一些更琐碎、更无关紧要的话题。
从窗外天气,到最近新闻里无关痛痒的小事。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和卑微,仿佛生怕哪一句话、哪一个字会触怒季然,会让他拂袖而去。
季然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发出一个简单的单音节词作为回应。
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但也没有任何投入的兴趣。
沈知衍并不在意。只要季然还坐在这里,只要还能听到他的声音,哪怕只是敷衍的“嗯”、“哦”、“好”,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恩赐。
时间就在这种一方竭力维持、一方被动配合的诡异氛围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颜色变得温暖而柔和。
季然看了看窗外,然后站起身。
季然拿起一旁的挎包,背在身上,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说道:“我该回去了。”
沈知衍张了张嘴,想说“再坐一会儿吧”,或者“晚上在这里吃饭吧”,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却依旧带着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好……路上小心。”
季然“嗯”了一声,走到床边,弯下腰,摸了摸土豆的脑袋。小狗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然后,季然直起身,看向沈知衍,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说道:“我有空就来。”
沈知衍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连忙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好!好!我……我等你!”
季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牵着土豆,转身走向门口。
沈知衍的目光,如同黏在了他的背影上,紧紧追随。
看着他打开门,看着他白色的毛衣身影消失在门后,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他缓缓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季然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帧帧慢镜头,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带来一阵阵的甜蜜。
他知道,季然的到来,或许无关情爱,更多的是一种责任,或者连责任都谈不上,只是一种基于人道主义的、短暂的探望。
但他不在乎。
只要还能见到他,只要他还能对自己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字就够了。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覆盖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上,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加速。
汗水与坚持的复健之路
三月的江城,阳光已经明显变得温暖而持久。
医院顶层的康复训练室内,沈知衍的康复训练,正式开始了。
这注定是一条漫长而痛苦的道路。脊柱骨折,万幸没有伤及脊髓、多根肋骨骨折、左腿胫骨平台骨折……
康复训练师是一位经验丰富、要求严格的中年男人,他根据沈知衍的情况制定了详细的、循序渐进的计划。从最基础的床上肌肉等长收缩,到借助器械的被动活动,再到尝试在助力下坐起、站立……
季然没课的时候,就会过来。他通常不会进入训练区,只是安静地坐在训练室角落的休息椅上,手里或许拿着一本书,或者只是看着窗外,偶尔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训练区内那个咬着牙、汗水浸透病号服的身影。
他从不打扰,也不出声鼓励,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催化剂。
沈知衍知道季然在那里。即使背对着,他也能感觉到那道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他因为用力而颤抖的脊背上。这目光,让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退缩。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必须好起来,必须站起来,必须像一个正常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