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的心,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跳动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渔船最终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型渔港的偏僻码头靠岸。
码头很简陋,停泊着几艘类似的旧渔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和柴油味。
几个当地渔民好奇地打量着这艘陌生的船只,但并没有过多关注。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草帽、看起来像是本地向导的矮胖男人早已等在码头上。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磕磕绊绊的英语和船长交流了几句,然后便朝着季然招了招手。
“季先生?欢迎欢迎,跟我来,车子准备好了。”
季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载他穿越公海的渔船。
船长对他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指挥船员开始解缆绳,仿佛他只是运送了一件普通的货物。
没有告别,没有祝福。交易结束,各奔东西。
季然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那个自称“阿贡”的向导,走向停在码头不远处的一辆半旧不新的吉普车。
车子驶离码头,沿着蜿蜒的沿海公路前行。窗外的景色,如同画卷般缓缓展开。
蔚蓝到近乎不真实的海水,洁白的沙滩,高大摇曳的椰子树,色彩鲜艳、造型各异的热带花卉在路边肆意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和阳光的味道。
低矮的、粉刷成各种明亮颜色的房屋散落在绿树丛中,偶尔能看到穿着鲜艳纱笼的当地人,脸上带着悠闲而满足的笑容,慢悠悠地走着,或者坐在屋前聊天。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那么充满生机。
季然靠在车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阿贡是个健谈的人,一边开车,一边用他那口音浓重的英语热情地介绍着:
“季先生,欢迎来到帕拉迪索小镇。我们这里很小,但是很美,生活很慢,很舒服!你看那边,是我们最好的海滩,海水清澈得能看到海底的鱼。”
“前面就是我们小镇的中心了,不大,但是什么都有。市场、小餐馆、咖啡馆……哦,你看那家蓝色屋顶的面包店,他家的椰子面包是全镇最好吃的!”
“季先生你住的地方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小镇边上,靠近海,很安静,带一个小院子,种了很多花,你会喜欢的。”
季然听着他絮絮叨叨的介绍,目光却始终流连在窗外。
他看到几个光着脚丫的孩子在沙滩上追逐嬉戏,发出清脆的笑声;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在夕阳下的海边散步;路边的小咖啡馆外,有人悠闲地喝着咖啡,看着书,一只橘猫慵懒地趴在他的脚边打盹……
一种久违的平静,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悄无声息地浸润他的心田。
原来生活真的可以是这样子的。
吉普车最终在小镇边缘一栋独立的、粉刷成奶白色的小房子前停下。
房子不大,只有一层,带着一个用低矮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院子里果然如阿贡所说,种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开得热烈奔放的热带花卉。
房子离海滩只有几十米的距离,推开窗,就能听到海浪温柔拍岸的声音,闻到咸湿清新的海风。
“就是这里了,季先生。”阿贡跳下车,帮忙把季然那个简单的行李包提下来,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里面都打扫干净了,生活用品也准备了一些,你看看还缺什么,随时告诉我,镇上市场什么都能买到,很方便。”
季然走进房子。内部陈设简单却温馨,木质的地板,藤编的家具,亚麻的窗帘,一切都透着一种质朴而舒适的气息。
最让人心动的是那个面向大海的开放式小阳台,摆着两张躺椅和一个小茶几。
“很好。”季然环顾四周,轻轻吐出两个字。这是他上岸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
阿贡咧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你喜欢就好,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先休息。这是我的电话,有需要随时打给我。”他留下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便热情地告辞了。
房门关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永恒的海浪声,和屋内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安静移动的光斑。
季然独自站在客厅中央,久久没有动弹。他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这间屋子里陌生的、却带着阳光和花香味道的空气,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积压的、来自那个冰冷牢笼的污浊气息,彻底置换出去。
他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温暖湿润的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
他望着眼前那片无垠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蔚蓝大海,望着远处海平面上缓缓沉落的、如同巨大咸蛋黄般的落日,望着天空中被染成瑰丽紫红色的晚霞……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解脱感和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最后的余温落在脸上,感受着海风轻柔的抚摸,感受着脚下木质地板传来的、坚实而温暖的触感……
真的……自由了……
他在阳台上站了许久,直到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天空中繁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闪烁起来。
夜幕降临,小镇变得更加安静。
季然没有开灯,就着月光,简单地洗漱了一下,然后躺在了那张铺着干净亚麻床单的床上。床很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会警惕,会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