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锦靠回椅背,神色轻松了几分,将五路攻山、步骑协同的方案简要讲了一遍。
“仅靠步卒血肉之躯,如何挡得住战马冲锋。”
周文玉追问。
“靠器械。”
苏承锦没有隐瞒,将关北打造的伏龙机和斩骑刀,包括所有强军之物,都说了一遍。
周文玉静静听完,左手搁在案沿上,指节时不时轻轻叩击一下,像在心中推演阵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捋了捋下巴上的花白胡须,点了点头。
“以器制骑,以步开路,以骑收网,殿下用兵不拘古法,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只看重歼灭敌方有生力量。”
“这份魄力,颇有太祖当年器利则兵强的路数。”
他第二次,毫不掩饰的将苏承锦往太祖的影子上靠。
坐在旁边的百里琼瑶微微侧过头,看了苏承锦一眼,她极其敏锐的听出了这位老王爷话里的言外之意,周文玉在反复确认,试图证明苏承锦的成功,是因为他像极了大梁太祖。
苏承锦感受到百里琼瑶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端起茶碗,将剩下的半碗茶一饮而尽。
茶碗落桌,苏承锦没有顺着周文玉给的台阶往下走。
“老王爷。”
“当年您单骑出使,劝降三个藩镇、两支流寇,靠的绝不仅仅是嘴皮子利索。”
“您是让他们相信,跟着太祖干,比他们自己占山为王更划算,能活命,能升官,能财。”
苏承锦身子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我想请教老王爷,当年您许给那些藩镇领的条件,后来朝廷,兑现了多少。”
周文玉端着茶碗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他看着苏承锦,那双极清的老人瞳孔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足足停顿了三息的时间,才将茶碗缓缓放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他们两个心知肚明,飞鸟尽,良弓藏,那些藩镇领后来的下场,大多算不上好。
苏承锦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我在草原做的事,跟老王爷当年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打服了他们,杀光了不听话的,这只是第一步,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放下刀,觉得跟着新主人日子过得更好,这才是关键,仗打完了,人不能不管,地不能不治,规矩不能不立。”
“我在关北与草原推行考功取士,不问出身,只看本事,打破部族界限,大梁百姓与草原人混编居住,鼓励通婚同化,分土地。”
“秋收刚过,胶州和滨州的粮食产量,比去年增了五成,商路盘活之后,关北的商税翻了一番,第一次考功,总取中率一成二。”
“被大鬼国掳走的百姓,登记造册六千余人,愿意走的,我出路费送他们回乡;愿意留下的,给房给地,胶州的书院,第一批草原学童已经入了学堂,学写字,学算术。”
苏承锦收回手,看着周文玉的眼睛。
“旗插在那里不难,难的是让旗底下的人心甘情愿待在旗下面,这些,就是我给他们的条件,而且,我正在一条一条兑现。”
周文玉静静坐在圈椅里,手指下意识的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白玉佩。
他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四十年来,他的评估体系里只有两种模板,一种是太祖,武功盖世,文治粗糙;另一种是当今梁帝,守成有余,武功荒废。
但眼前的苏承锦,是第三种,他拿出了极其完备、细致且行之有效的治世体系。
周文玉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握着玉佩的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碗,喝了一小口,目光灼灼的看着苏承锦。
“殿下做这些事,是因为太祖当年没做完,殿下想替太祖做完。”
“还是因为,殿下自己认为,该这么做。”
苏承锦没有丝毫犹豫,迎着周文玉的目光,给出了最直接的回答。
“皇爷爷是皇爷爷,他当年想做什么,没做完什么,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这些事,是我自己要做的,因为我觉得,必须这么做。”
“打仗只是手段,杀人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治世,才是最终的目的,光会打仗不懂治世的,那是莽夫,迟早被自己手里的刀割伤,光会治世不敢打仗的,那是给人看护钱财,迟早会碰见靠钱财解决不了的敌人。”
苏承锦站起身,双手撑在黄花梨木的书案边缘,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位大梁开国老臣。
“两件事,必须一起干,否则,打下来多少疆土,最后都守不住,全得吐出去。”
他停顿了一息,语气归于平静,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老王爷今日请我来,如果是想在我身上,找皇爷爷当年的影子,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