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沿着原有的折痕压平,动作轻柔的与他那暴躁的脾气截然不同,随即将信塞进自己脑袋底下的枕头下面,冷哼了一声。
“打个仗还能让人在肩膀上捅个窟窿,丢人现眼。”
嘴上骂着,但他那只从被子底下缩回来的手,却始终死死的攥着那封信露在枕头外面的一角,一刻也没有松开。
气氛在这封信的安抚下,逐渐缓和下来。
白皓明站在旁边,垂着手,一声不吭,苏承武坐在矮凳上,两手搁在膝头,没有看庄远的脸,苏承锦坐在椅子上,安静的等着。
过了好一阵,庄远自己打破了沉默,靠在床头,目光再次投向苏承锦。
“你此次回京来做什么?”
苏承武看向他。
“侯爷,你这一生病,消息都不灵通了。”
庄远一愣,随即又看向苏承锦。
“什么意思?你不会把王庭打下来了吧?”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
“打下来了。”
庄远张了张嘴,随即目光死死的看着苏承锦。
“你不能是吹牛吧?给我讲讲。”
苏承锦嘴角一扯,调整了一下坐姿,没有拒绝,开始讲述。
将白登山决战,鬼牙庭城的破城经过,以及最后在狼纥山祭天定疆的始末,清清楚楚的讲了一遍。
庄远听的极其认真,当苏承锦讲到步军出谷列阵,使用伏龙机和斩骑刀硬抗骑兵冲锋时,庄远突然打断了他,眉头紧锁。
“那伏龙机的射程,实战中能达到多少步?贯甲能穿什么甲?骑卒能单手上弦?”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
“平射百步之内,可直接贯穿重甲,双手上弦,三息一,百步精度稳定,最远可达二百步。”
“那斩骑刀呢?多重?多长?”
“全长七尺,刃长三尺,柄长四尺,重二十五斤,刀身加厚,专门对抗骑兵用的。”
庄远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显然在推演那种极其惨烈的步骑绞杀画面。
半晌后,他睁开眼睛盯着苏承锦。
“你小子。”庄远的声音很低,“真他娘的把大鬼国给灭了。”
苏承锦没有谦虚,也没有多余的表情,看着庄远的眼睛。
“当年就在侯府前厅,我向您许过一件事。”
“我说过,有朝一日,我会让您在大鬼王庭,牵马而行。”
庄远盯着他,干瘪的嘴唇紧紧闭着,没有接话。
“如今鬼牙庭城已经破了,那座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庭大殿,改成了关北治所的议事堂,我原本想着找个合适的时候,接您过去一趟,让您骑着马,从鬼牙庭城的南门进去,一直走到北门,把那座城从头到尾走一遍。”
“但您远在京中,所以我把这个诺言,兑现到了庄崖身上。”
苏承锦朝白皓明一伸手,白皓明解下自己背着的那幅卷轴,递给苏承锦。
“我回来之前,让庄崖骑着马,从鬼牙庭城的南门进,北门出,一路走完了整条主街,我把那一幕画了下来。”
苏承锦一边说,一边解开细绳,双手捏着画卷的两端,在庄远面前平平整整的缓缓展开。
画纸上,笔墨极其细腻,画面正中,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街道,庄崖身披安北军玄铁甲,腰佩安北刀,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他的身后,是一面迎风招展的安北黑底金字大旗,街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草原百姓,远处的背景,正是那座象征着大鬼国最高权力的王庭大殿,画工极好,笔触细密,那个骑马的年轻人面容清晰,将庄崖眉眼间的坚毅展现的淋漓尽致。
庄远看着那幅画,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的伸出双手,从苏承锦手中接过画卷,那双布满老年斑和老茧的手,此刻抖的极其厉害,连带着画纸也出细微的哗啦声。
庄远的目光死死的钉在画纸上那个骑马的身影上,看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颤抖的食指,指腹轻轻的落在画纸上,顺着庄崖的脸庞轮廓,马背上的甲,甲上的纹路,腰间的刀,身后的那面旗,一寸一寸的摸过去,粗糙的指腹摩擦着纸面,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苏承武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声音放的很低。
“老爷子,当初您答应给我们帮忙的时候,老九跟您说过,他绝对不会让庄崖成为第二个庄公子,如今庄崖活着,活的好好的,立了不世之功,他也替您,把这条路走完了。”
庄远没有看苏承武,也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