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
“倘若他日关北相聚,再给先生赔罪。”
蒋应德的目光微微一动。
赔罪。
安北王用的是赔罪二字。
蒋应德在卞州教了大半辈子的书,见过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
那些人请他去府上坐馆,开口闭口都是劳烦,委屈,客气归客气,骨子里面透着的全是施恩。
安北王不一样。
他说赔罪。
蒋应德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残留的汤渍,沉默了几息。
李欢余没有等他回应,已经扛着帆布招子转过身去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蒋瀚文。
“可以了。”
蒋瀚文猛地回过神来。
他松开手。
三枚铜钱从掌心滚落,跌在桌面上,叮叮当当转了几圈,一枚一枚倒下来。
李欢余低头看了一眼铜钱的正反。
他笑了。
“蒋先生。”
蒋应德抬起头。
李欢余的目光从铜钱上移开,看向城门方向。
城门洞里透出傍晚最后一点天光,落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最后看一眼卞州吧。”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随口说的闲话。
“他日能否举家重回故土,未有定数。”
蒋应德怔住了。
李欢余把帆布招子在肩膀上换了个位置。
“这卦便当小道送于先生。”
他垂眼看着桌上的三枚铜钱,声音放得更低了。
“此卦名为雷水解。”
蒋瀚文抬起头,盯着他。
李欢余笑了笑,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急不慢。
“自此往后,尘扰尽消,坦途在前。”
“先生但行前路,自有吉星相护。”
“一路安稳,百事无咎。”
说完,他扛着那根竹竿,转身大步走进了街面上稀薄的人流里。
道袍的衣摆在暮色里晃了两晃,很快便拐进了一条岔巷,不见了。
馄饨摊上只剩一大一小两个人。
蒋瀚文盯着桌上的三枚铜钱,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吱声。
蒋应德也没有动。
他坐在条凳上,目光越过摊子前面的街面,越过城门口值守的兵丁,越过城门洞里那一方即将暗下去的天光。
卞州。
蒋家在这座城里住了四代人。
从他祖父辈开始,蒋家的子弟在朱雀巷的老宅子里读书、写字、教学。
院墙上的爬山虎换了一茬又一茬,堂屋里那套青花瓷茶具用了快四十年。
如今茶具还在堂屋的案面上摆着。
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人再端起来喝。
蒋应德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三枚铜钱。
铜钱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正面朝上,铜锈斑驳的字迹在暮色中辨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