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绾指着孟宜辉:“他,他……”
蒋英德按下田绾的手,抱在怀里抚摸她的后脑勺。田绾靠在蒋英德怀里挣扎不得。
蒋英德问:“你看不出来吗?”
田绾闷闷地说:“我看出来了。可是……”
蒋英德说:“没有可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小八没有父母疼爱管束,谁能得到她本来就就是各凭本事罢了。你我觉得章询好,可孟宜辉也不差。他只是功名比章询晚几年而已。而且他无意入幕行,将来为官外放,蒋菩娘前程更好。”
田绾胸口堵着,她靠在蒋英德怀里一言不发。
田绾极小声地说:“可是我觉得菩娘喜欢章询……”
蒋英德说:“那又如何?”他为人兄长,从来没有看到过章询主动过。他总是暧昧不清,疏离冷淡。让人指责不成,同为兄弟他也没有亵渎过蒋菩娘。
蒋英德叹了口气:“凡事总不能一厢情愿。”
蒋菩娘从晚雪夜里直起腰,见孟宜辉捧着幽美绝伦的白色夜昙,溶溶夜色下他手里的夜幽昙煜煜生光。不远处还有他丢弃的黑笼布、鸟笼子。
原来里面是夜幽昙啊。
蒋菩娘清冷柔光,眼眸一点笑意。孟宜辉深吸一口气,突然抢先她开口:“菩娘!”
孟宜辉说:“冬日的夜幽昙不开花。我从夏日养到冬日,今年夏天的时候它开了一次花。原本今年十月还会再开一次,却不知怎的迟迟没有动静。入了冬日,我烘了暖房,精心养着。昙花每年开两次,自打你来了咸阳后,我就更盼着它能开花了。”
蒋菩娘险些落泪。孟宜辉的心意明净赤诚,是蒋菩娘最不愿意玷污的单纯。
孟宜辉抚摸着夜幽昙的花盆,汗津津的。终于有勇气把花送给她。
孟宜辉豁出去道:“前些天我发现它快开花了。我天天数着日子,我总想着如果它在你离开咸阳前盛开,那说明老天爷在暗示我。昙花在等你,它等着你来才开第二次花的……蒋姑娘,我想每年都给你种昙花。陪你看两季花开。你,你想看吗?”
少年少女的身影,渺小在咸阳书院的亘古里。
蒋菩娘伸手抚摸昙花,神情柔柔。玫瑰妩媚,昙花幽冷。蒋菩娘指尖触碰花瓣描绘,美人与夜昙,像两朵花交织融于夜晚。
蒋菩娘说:“孟家哥哥,能陪我下盘棋吗?”
孟宜辉脸都红了,藏起满是汗意的手在背后。
孟宜辉拼命点头:“可以,当然可以。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
蒋菩娘伸手抱过昙花。孟宜辉与她并肩一起来到亭子。蒋菩娘向蒋英德和田绾借了亭子,说只想他们两个下棋。但又怕旁人说闲话,请蒋英德二人在旁边坐着等等她。
蒋英德复杂笑意,他眼睛澄明。
蒋英德说:“好,你尽管下。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咸阳书院的亭子里,蜡烛套着防风罩。悠悠夜色中只有这里一处明亮。田绾抱来棋子给二人,然后坐到蒋英德身边。
田绾疑惑地问:“齐秀哥哥。为什么他们突然要下棋呢?”
蒋英德低头说:“可能,是想给孟宜辉一个机会吧。”
田绾错愕问:“什么?”
蒋英德抱着田绾,抵着她的头说:“菩娘也被孟宜辉感动了吧。她也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姑娘啊。从来都是她讨好别人,遇见别人捧着这样炙热真诚的爱过来问她。我是小八,也很难拒绝。”
田绾更不明白了,云里雾里。
蒋英德笑着说:“上次,我误会章询和小八。问小八是不是对章询有意。小八困惑的好几日都没有睡好。她也分不清。后来小八同章询下了一场棋,小八输了。回来她就告诉我,她确实对章询有意。”
蒋英德淡淡复杂,“小八自幼亦棋艺见长。六叔爱甚,赵东阳更甚。菩娘淡泊名利,唯有手弈时寸步不让,绝不服输。但那天她在唯一介意输赢、最引以为为豪的领域认输了。只因她舍不得章询输……菩娘输了心,都怪我。”
田绾脑子转了好一会儿,闷闷发笑。蒋英德问她,低头看她脸。
田绾只好说:“那万一要是蒋妹妹棋艺不精呢?要是单纯就是她技不如人,她就以为自己喜欢别人。那岂不是蒋菩娘这一辈子要喜欢很多人。”
蒋英德:……
蒋英德宠溺的揉了揉田绾的头,“傻瓜。”他拿出一枚铜钱放在她手心。
蒋英德说:“你抛过铜钱吗?其实铜钱抛上空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期待的答案。根本不用到技不如人的那一步。棋以百步走,开局十手定局势。小八布局的时候就知道她在期待着什么结果。”
“至于,技不如人?也许天大地大,人外有人。但在陇东,小八她战无不胜。”
蒋英德想起小时候的蒋菩娘。淡淡复杂。小八自幼以棋为友,小时候她的每一个棋子甚至都有名字。小时候蒋家的兄弟姐妹都以为蒋菩娘在和鬼说话。
“英德,你和田姑娘坐在这里……赏月?”
章景同风尘仆仆带着夜露,和焦俞、环俞刚回来。
田绾竖起手指,悄悄指了指亭子里的人。
田绾说:“嘘。”
章景同温眸映入明亮灯火下的水亭,石桌上夜幽昙优雅舒展。蒋菩娘素手叩桌,撑着梨花软嫩的腮正在认真思索棋局。孟宜辉眼睛片刻不移,偶尔才往棋局上落一眼。
霎时间,章景同觉得夜更深了。天好像更暗了一些,浓墨一样黏稠的夜色里四处都是黑乎乎的。唯有水亭明亮如昼,蒋菩娘和孟宜辉言笑晏晏。
章景同突然正面的、清晰的意识到。下次他再见蒋菩娘,就不是故友妹妹了。
蒋姑娘会变成孟夫人、赵夫人、田夫人、李夫人。蒋菩娘会琴瑟和鸣,儿女绕膝。见了他,会对丈夫解释:这位是我兄长朋友,章家哥哥。你唤他章询便是,孩子们会仰着和蒋菩娘相似的笑脸,笑着喊章家叔叔。
良久,章景同才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