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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不要我(第1页)

“今天老师布置的作文主题是——我最好的朋友。”孟老师是从城里支教来的,她的口音温和,人却不柔弱。她手中常会拿块长长的竹板敲在老木头做的讲台上,速度极快,如果孩子们从下往上抬头,就能看到晃出残影的竹板掀起粉笔灰,这时他们心里皆是胆颤心机,唯恐竹板落在手心上,能掉一层皮!十叁岁的陈生晃着腿坐在椅子上,他拿着笔在本子上戳来戳去,墨黑的点晕在泛黄的纸页,他歪了歪头,满脸笑容地要把本子推给旁边的女生。“燕子,燕子你看!”“陈生!”孟老师的声音拔高,点名道姓,“有没有听老师在讲话呢?”陈生被吓到,他抬起头,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有的老师。”他小小声回道。“那好,那明天老师可以看到你写出这篇作文吗?”后面依稀传来笑声,陈生挠挠头,他听不懂,但还是连忙点点头。我、最、好、的、朋友?陈生皱着眉头,歪歪扭扭地写下黑板上的六个大字。但其实根本没有人相信他会写作文,他甚至连字都认不全,但燕子总逼着他照猫画虎,今天多认几个字,她就会多夸自己几句,虽然明天,哦,不用等明天,他很快就会忘掉,但燕子还是会不厌其烦地这样做。放学后,他拿着那几个像画出来的字,追在燕子的屁股后面。“燕子,最好,朋友,什么意思?”走在前面的女孩停住脚步,她缓缓地侧过头,嘴唇开合:“……”“啊?”当时陈生没有听懂。他回去后问了爸爸,爸爸说:朋友?燕子就是你最好的朋友。是吗?他又跑到妈妈面前,妈妈戳着他的脑袋,叹气:“怎么这么笨哦,燕子就是你最好的朋友呀。”“为什么?”他问。“那除了她,你脑子里还有别的人可以想出来吗?”“爸爸,妈妈?”他试探地答。“不一样。爸爸妈妈是亲人,其他的呢?”陈生迷茫地摇头。“这不就是了?燕子就是你最好的朋友,明天老师问你,你就这样讲就好了。”哦,燕子就是他最好的朋友。“那她也会想我吗?”那她最好的朋友会是他吗?妈妈好像听不太懂他的话,她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这个啊,这个你去看燕子写的作文就知道了。”“不过我相信,燕子最好的朋友肯定就是你哦。”陈生好高兴,好高兴。于是那晚上他翻来覆去都在想,燕子的本子上,那行我最好的朋友后会不会是他的名字。燕子,你最好的朋友,是我吗?陈生的大脑记不住很多事,或许答案根本不重要,但在那天之后的岁月里,他开始相信那句貌似根本就没有听到过,或者看到过的话。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刀刃砍在锁链上,发出刺耳锐利的响,李轻轻目不斜视,她重新抬起手,再次下落。砸链条的声音很大,他想往回把手缩回去,可头好痛,身体动不了。“不要……”他的声音卑微至极,带着隐隐的绝望。“不要啊”李轻轻当做听不见他的话,她一边砍着相连的链条,一边近乎喃喃自语。“你不知道我走到现在都做了什么,嫁给你?嫁给你然后伺候你一辈子?呵,多好啊,陈生你的命多好啊,我好不容易跑出来,你却想把我拽回去。”“不可能,我告诉你不可能的,我不管是谁在帮你,你自己跟着他滚,最好永远都别出现在我面前。”陈生的眼皮越来越重,分不清脸上的眼泪还是其他,男生迟缓地摇头,仍旧重复着:“不要,不要,不要……”“燕子……朋友,喜欢……不会离开……”他的意识里只有这些话,对他很重要的话,忽地,陈生瞥到角落那根被李轻轻扔掉的棒棒糖,他像是拾起希望,如同渴求夸奖的小孩迫不及待:“燕子给我的,我好好收着,没有吃。”李轻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不过没有半秒,她就重新开始砍链子。“燕子,我,我有听你的话,能不能,别不要我?”女生终于又看向他。在陈生期待的视线下,她貌似很是不解。“我当然知道这是我给你的,所以呢?我不在乎啊。”当时她要和陆源离开的时候,这个陈生突然追了过来,李轻轻没办法,随手从身上掏出根棒棒糖塞进他衣服里让他等着,可没想到他竟然留到现在。“以前不在意的东西,就算放到现在,我仍然不会在意的。”砰的一下,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陈生费劲地向下看去,是手铐断了。李轻轻站起身,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生,眼神里既没有高兴也没有伤心。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什么也不能在她面前掀起波澜,可是以前她不是这样的。“燕子”所以,你走到现在都做了什么呢?李轻轻仍旧拿着那把砍弯的菜刀,她最后瞥了眼陈生,转身要走。到底,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别……燕子,燕子!”陈生费力地挪动身体,额头源源不断在流血,他感受不到似的,整个人挣扎着倒下去,最后能攥住的也只是李轻轻的脚腕。他嘴里好像只会说“不要”两个字,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又或者酱油醋刺鼻的腥黑,陈生摇着头,因为过分急促,他被口水呛到,不停地咳嗽。“求你,求你不要走,呜。”李轻轻拽了拽腿,没拽动。她叹了口气,蹲下身慢慢地掰开陈生的手。她像斩断锁链时一样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这可比砍链子轻易多了,一个刚经历几次射精又被砸了脑袋几瓶子的男生,就连哀求的话也越渐虚弱。他抓不住他的燕子了。眼前变得像泡泡,他躲在泡泡后面看着女生站起身,陈生几次想努力看清她的长相,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到她模糊的面孔转过去,并且离他越来越远。他突然想起以前,好像每次都是这样,她总是走得很快,只有他无助地放声尖叫或是哭泣,她才会转过身主动牵住他的手。其实我也不想哭的,可是,可是燕子。你为什么总要离我那么远呢。他从喉头发出悲鸣,像婴孩呼唤母亲。呼吸。呼吸。打开这里的门,外面的空气有瞬间刺痛了李轻轻身上的皮肤,她下意识要拿手遮住眼睛,发现根本没有必要。外面好黑,是晚上。放眼望去,细草在田野里轻晃,前不久应该下过雨,空气中还有淡淡的苦泥味。她晃了晃身子,调整好呼吸,没有犹豫地往前跑。陈生已经晕了,暂时没有追上来的风险,但不清楚他的同伙会不会现在赶过来,她得趁着现在赶快离开,不然再被抓回去的话,如果不是这个傻子,她不能确定能不能再像这样跑出来。下体好疼,手腕也好疼,她刚才砸得太用力,到现在手都是发麻的。陈生,陈生,到底为什么会找到她?一个傻子不可能自己跑过来的,南城离那里很远,他怎么可能一个人来到这?她顺着小道一刻也不停地跑,漆黑的环境,无人的四周,时不时传来几声安静的虫鸣,李轻轻握着手里的刀,手心不自觉冒出点冷汗。跑出去了,是没错,但陈生的脸和声音还在脑子里回荡,明明已经忘掉的东西重新进入脑海,李轻轻用力地甩了甩头,想把本来就不该存在的统统扔出去。“你个死贱人,老子真该从你出生那天就把你掐死。”“行啊,连自己亲爹都敢砍是吧,你个畜生,要不是陈生那个死小子看上你,老子早就把你扔去城里卖逼了!”“你知道吗,就算我今天打死你,把你扔沟里喂狗都没人知道!”啊……她的脚步慢下来。那时候,那时候他说的什么来着。李轻轻僵硬地看向前方,那里有个浅薄的人形,田里的苦气荡上来,晕染了他的形状。哦。她想起来了。他说的是:你有本事就真跑出去,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轮胎碾过土路,车身颠簸,远处山体流成线飞速跳跃,时而上扬,时而低下去,楚淮皱起眉移开视线,他按了按心脏,闭上眼。没能找到李轻轻,就连尸体也没看到。可这不代表楚淮可以松口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处于最边缘地带,像是坠入阈限空间,可怖的不是恐惧直愣愣站在面前,而是在它来临前,那阵不安的氛围时时刻刻藏在角落,精神高度紧张,几欲崩坏,可它不来,还是不来。如果她真的死去,那她的死也和他脱不掉关系,是他没有阻止江奕川的行为,是他让她出去,也是他对她不闻不问,说是他害死她的也不为过。所以现在来惺惺作态又有什么用呢?没用了,所有都太迟了。他无法控制脑海中无数尖锐的想法,大脑一刻也停不下来,楚淮又开始失眠,他不得不重新开始吃药,于是他再次产生幻觉。这次的幻觉和她有关。他看到李轻轻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她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仅仅只是这样短暂的幻觉,他已经流泪。愧疚吗?害怕吗?可他就连触碰幻觉的资格都没有,就好像他一直都在父亲身后,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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