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的人相互对看,都老实的退回院子。只有坐在地上的朱六叔跑向高桥荣一。“荣先生,荣先生。”他喊。伸手在他被烧了大半的鼻下探气,吓得人往后倒。“烧死了,荣先生死了,今天晚上还好好的人,怎么就一场大火死了。”“哎,好人不长命啊,荣先生多好的人,竟然说没救没了。”有心软的妇女老人开始抹泪。“好你个崔立平,侬逞能做什么,忘记侬上有老娘下有儿女要养活么?”崔太太挤进人群,弯腰扯住崔立平耳朵,一声比一声泼辣。崔立平连忙求饶,“荣先生是大好人,他出这事儿,我们能眼睁睁瞧着嘛!”崔太太眼圈一红,生完孩子丰腴的脸庞在月光下宛若银盘,哭泣道:“那侬想过阿妈和我还有孩子吗?侬要有个三长两短,阿拉带着孩子改嫁去!”往日的泼皮无赖崔立平顿时老实如小鸡仔,被崔太太扯着耳朵出了人群。两人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崔太太哭哭啼啼的骂人声以及崔立平求饶讨好的话语。小江苏看着在月下冒烟的房架子,对发呆的卫渺道:“阿渺,侬晓得荣先生有家人吗?这房子被烧成这样,修复要花不少钱财。。。”卫渺这才反应过来,这房子可是卢大哥产业,被烧成这样,组织上有补助吗?“荣先生老家在关东,九一八的时候,他在国外,等回来家都没了,哪里还有家人。”小江苏叹口气,“刚过完年,就遇这事,真是不让人活。”卫渺沉默不语,她能说什么,一个老好人离去,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但若大家知道,这老好人是个东洋矮子,不知有什么矛盾心理。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救火队和警察局的人呼呼啦啦的都出来了。仔细看,个个脸上挂着笑容,制服下面鼓鼓囊囊。救火队的人开始慢悠悠的抬开被烧成黑炭的房梁,因为烧得太狠,抬起来时候,中间还断了,落下时候,把被烧大半的高桥荣一又砸一下。“晦气。”救火队长踹了那队员一脚,“小福子,侬能行伐?贪生怕死的,救火跑最后,抬个木头还能脱手。”小福子苦着脸,举起烫红的双手,“队长,都起泡了。”“狗日的,忘记这个了。”队长啐骂一声,旁边队员和巡捕房哈哈大笑。“尸体你们抬走,回头找人去认吧。。。”队长显然和巡捕头子认识,几下就商量好分工。听着这帮人的笑声,又看被烧得不成模样的荣先生,弄堂里的人敢怒不敢言。这帮人他们小老百姓可不敢得罪,何况到底事不关己。救火队队长把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忽然开口问道:“谁叫卫渺。”本来还冷漠的邻居们顿时往前,把卫渺小小的身体护在后面。一向胆小怕事的小江苏壮胆子笑道:“长官,是什么事了?”“你是卫渺?我记得电话里是个半大孩子的声音。”队长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视,没好气道。“对,对,她还是个孩子,侬有事儿找我们大人。”队长看刚才义愤填膺的一帮人,此刻大部分面色紧张起来,脸上多了几分趣味。卫渺要挤进去,被何丰庆抓住,揶揄道:“他们护着你呢。”卫渺心中暖意浓浓,“无妨,就是报火警的事,我去讲清楚就行”就在救火队长耐心用尽的时候,卫渺终于挤进人群。“长官,我是卫渺。”十里洋场养家忙431卫渺早就准备好了,从兜里拿出一张五十法币塞在那队长手里。“天寒地冻的,还劳烦几位长官跑一趟实在辛苦。”卫渺脸上笑容真诚无比,救火队长瞟一眼金额十分满意。他负责这片的消防,自然晓得几个大户的产业。附近几条弄堂出租的房子大多归卢先生,电话里这半大少年隐晦提出救火快,有水钱。如今火灭了,钱拿到了,自然要走人的。旁边的巡捕头子看他们两人打的机锋,清了清嗓子。消防队长顺手将钱放在口袋,似笑非笑的对着巡捕头子道:“老刘,我们先撤了,乌烟瘴气的,我先带兄弟们去泡个澡汤子,明天天亮再来调查火灾原因。”说完后扭头看着旁边呆呆傻傻的小福子,“小福子,你留下善后,明天早上我们来接班。”小福子盯着被烟熏黑的脸,委屈的看一群人吆五喝六的离开,带着几分落寞。“你是这屋子的房东?”巡捕头子等了片刻,没见卫渺打点,十分不悦。卫渺看他,摇头道:“不是。”巡捕头子噎住,下一句话顿时噎住。“不是你刚出来做什么?”他目光不善的看卫渺。“我打的电话救火啊,不然让这火烧下去,整个弄堂都没了。”卫渺有自己的原则,绝不乱花一分钱。这帮家伙半点力气不出,进去老翻箱倒柜捞好处,出来还想从她手里拿钱,想的美。卢大哥虽然倒了,她可还认识王三强这个原本的巡捕头子,年轻和小南京聊天,说这家伙在公共租界员警署混的风生水起。娶了番婆后,打入白人圈子,烟馆妓院一家家开,赌场也日进斗金。“哎呦呵,小崽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巡捕头子没想到这家伙区别对待。刚好卫渺觉得情况不够乱,正好趁这机会闹一闹,让大家伙都瞧瞧,这帮家伙都在屋里拿走多少东西。“长官,别吓我,我害怕。”她刚说完,那巡捕头子抬脚就朝卫渺踢过来。卫渺虽然武力值不够,但胜在灵活。于是就闪腰一朵,那巡捕头子就踢空,整个人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朝前倒去。正好压在高桥荣一的尸体上。“啊!那个狗日的踢我!”巡捕头子还没发现事情的严重性,摔下去就扭头对身后的一群巡警大喊大叫。“头,你、你、你。。。”手下提醒之下,他才发现自己的压力在米脸被烧大半高桥荣一身上。“啊啊啊!!!”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被吓的破音,抬头就仿佛看见卫渺站他面前,居高临下的嘴唇。恼羞成怒之下,他吼道:“给老子抓住这个小瘪三!打死算我的!”几个巡警一听,真就上前,小江苏一行人推推嚷嚷的阻拦,乱糟糟的场面下,倒在地上的巡捕头子和高桥荣一的尸体被踩了个乱七八糟。“哎呦,这不是荣先生的香炉嘛!”朱六叔指着从一个巡捕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喊道。旁边也有人叫唤道:“这小巧钟表也是荣先生的,他搬家来的事,我帮他挂上的。”“还有这皮带,皮带也是!”一时间大家仿佛开了天眼,个个都能说出从几个巡警身上掉下东西的来历。卫渺最佩服的是一个家伙,竟然从他巡警大衣里头掉出来一把被烧了几个的窟窿的雨伞。虽然晓得这帮人的无耻,但亲眼见了,还是让人鄙夷。最重要的是荣先生确实不是个让人讨厌的人。而阿渺更是整个弄堂好孩子,阿渺花钱打点救火队也是为了弄堂好,可你个巡警队来了什么事儿不干,搜刮了东西不走,还想讹人。那也得看他们答应不答应。罗兴和朱旺看着在人群里折腾的不亦乐乎的二爷,对看一眼,重重叹气。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掺和的,若是大爷,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二爷倒好,恨不得拱火。他们可是瞧见了,刚才那一脚就是二爷踹的,还专门往尸体上踹。“你们这帮刁民,都给老子等着,我带人来把你们全端了!”巡警头子好不容易挣脱出人群,满脸黢黑的站在院口放狠话。何丰庆挽着袖子嘿嘿道:“行行行,我们等着,谁不来谁孙子!”那巡警头子带着一帮人瘸瘸拐拐的走了,身后的哄笑声让他怒火中烧。然后就听见有人弱弱的喊道:“哎,你们别走啊,把尸体抬走!”他恶狠狠的回头,就看见小福子黢黑无辜的脸,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眼睛,仿佛饿狼。闹剧过后,满院狼藉。不管怎么样,死者为大,高桥荣一做梦想不到自己昨天晚上死一次,今天晚上还得死一次。死了不够,尸体还得被人揉拧。等人群散去,卫渺扭头看了看站在荣先生尸体前发抖的小福子。“小卫兄弟,别怕,我在警察局有熟人,一会儿打个电话,保证这孙子明天上门给你磕头道歉。”何丰庆看着卫渺狼狈弱小的模样,恰到好处的安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