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那枯荣城……”钟广皱眉,一时不知该如何问。
他只住了短短一夜,晨起时便觉得窗台上的灰积得有些异样,连檐角凝结的露水都比别处的更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一整夜。
“那是一座吃人的城。”沈算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极少外露的冷意,“整座城被一座大阵所笼罩,阵眼埋在城基之下。”
“白骨累累,怨气如囚兽,邪恶至极。”
“住在那座城里的人……。”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眉间难掩厌烦,“他们只是还没有倒下的活死人。”
“是密宗的手段?”钟广若有所思。
“不知。”沈算摇了摇头,“手法不像,但格局又有些影子。不必深究。”
这时,小角难得正色开了口“这不是咱们能插手的。那座城背后藏着的东西,怕是比咱们看见的深得多。”
面对沈算投来的惊讶目光,它不由仰起蛟头,“少爷,您别这么看我——小角我虽是成年不久,但也好歹活了千余年。”
“在东海时可是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尤其是那些……为了多活几年,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老家伙。”它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罕见地沉静了几分,像是在回忆某段不大愿意被翻开的旧事。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钟广好奇地追问。
“童年阴影,你懂不?”小角甩了甩蛟尾,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反正不是啥好见闻,说了会让你道心蒙上阴影。所以你就别问了,也别打听。”
“行吧。”钟广从善如流,不再追问。
飞舟继续西行,风从舟侧掠过,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与干燥。
远处的地平线上,连绵的山脉正在缓缓显露出轮廓。
“城就不要再进了。”沈算的声音忽起,像是已经翻过了那一页,“咱们一路向西,直达金霞峰。”
他说完便躺入椅中,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片澄澈的蓝天,目光渐渐放空。
云从高处缓缓流过,在他眼中投下淡淡的光影,如同一种无声的回应。
风穿过青风号的栏杆,吹动舟栏上那片刚抽出不久的新叶,叶尖微微晃动,像是正在将那座城的气息连同昨夜的阴影一并抖落。
云在天上走得很慢,像是也在等他们走得更远一些。
天际边,一座灰白色的山峰隐隐约约,正缓缓浮现在天地的交汇之处。
金霞峰横亘于大炎王朝西陲,绵延不知几万里,如同一道被天地信手搁下的脊梁,将苍茫的高原与风沙漫卷的西域悄然隔开。
主峰高约九千丈,直刺云霄,终年云雾缠绕山腰,白皑皑的积雪覆于峰顶,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辉,如同一柄被遗忘在天际的巨刃,沉默地注视着世间万物的生灭与流转。
而最令人目眩的,是它在暮色中的模样。
每当残阳西沉,霞光万丈倾泻而下,整座山脉便如被烈火淬炼过的古铜,山体层层叠叠地泛出金红交织的光晕,从峰顶向下流淌,沿着沟壑与石壁蔓延开去,仿佛整座山脉正在被天光从内部缓缓点燃。
远远望去,那不再是一座山,而是一座横卧于天地尽头的金山,沉默、庄严,周身披着尚未冷却的余温,像是一尊正在入定的巨神,正将万千光影压进自己每一道石缝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