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对出身的影响五个大字,有了彻彻底底的理解。
因为在知道伏阙上书後,他崔琇第一反应是文人风骨的传承,是敬佩是赞誉。可……可一想到明德帝问崔瑚的问题,尤其是正义还是非正义的问题,他此时此刻就又觉得自己躁得慌。
因为很显然黄之敏这一行人的诉求是非正义的!
“那……”崔瑚瞧着自己弟弟面色瞬间惨白,看起来小可怜极了,当即有些不忍心。他硬着头皮去看了眼浑身跟火蒺藜一样要炸的牛重,小心翼翼着劝:“牛……牛六叔,您……您莫要生气啊。我……我祖父的事情太过重要,不是我们这些还未历经世面的小辈能懂。我二叔说了天赋和眼界阅历是不一样的。琇弟弟只是有些天赋,且他今年秋狩才算得上真正的出门长见识。他……他不知道那麽多事情。”
牛重冷哼一声,瞥着看起来倒是兄友弟恭,敢于第一时间给弟弟撑腰的崔瑚。当即隐晦的瞪了眼崔恩侯。
崔恩侯与有荣焉的骄傲着。
“我知道黄之敏这群人肯定是心怀不轨的。可……可宋星冶他们呢?这群人,算得上正人君子吧?咱们要区分,是不是?我祖父的仇我祖父的怨,是不少。但道义还是在人心啊。若非如此,忠武公的谥号,配享太庙的尊荣,还有我的世子位也不会那麽顺顺遂遂到手。”崔瑚绞尽脑汁举例诉说着朝堂上还是有些文臣有公正良心,目光带着些希冀看着牛重:“您……您让我们等会再下去,也是想多观察观察?”
扫过还一副孩子像的崔瑚,跟崔恩侯真如出一辙父子相的崔瑚,牛重毫不犹豫摇头,但面色是缓和了几分,解释道:“那倒不是。只是宴会厅还在角逐。但我要准备,福王世子在准备了。”
顿了顿,怕某些人不理解,牛重扫了眼忙碌的锦衣卫密探,沉声道:“九门提督出面,代表朝廷威严,锦衣卫出面,那是皇家威严!”
尤其是不管正义还是非正义,但凡伏阙上书,那就是裹挟舆论裹挟名义威胁帝王,逼迫帝王让步!试问哪一个帝王会容忍此举?且明德帝眼下正年青鼎盛,正雄心壮志要创万皇至尊,要开辟为皇的新篇章!
一个个臣子,甚至崔琇这种五岁的小屁*孩一提及伏阙上书竟然是赞誉是文人风骨。这样的想法,对一个要集权的帝王能容忍吗?
所以不是他们武将隔岸观火。
而是人不如他们武将,要从龙是九族豁出去的从龙。就连崔镇,那也是放弃摄政王的位置,放弃超品国公的尊荣,用命来劝谏!
用命!
宴会厅里的那群文臣,哪怕跪地求情了,但随着帝王一怒,也不敢再开口了。
自以为聪慧的,想要个周全之道!
牛重越想越觉得心理憋着火气,恨不得直接带兵将台下吠吠的一群全都杀个人头落地。可无奈斗争一词实在复杂,他哥火急火燎追赶,就差跪地求他先来午门转一圈找崔恩侯,提醒崔家。
“我哥,我哥牛无恙说——”牛重深呼吸一口气压着火焰,一字一字几乎从喉咙里挤出来:“福王的意思是,尽可能的还是温柔些处理。最好别让他们扯文人风骨这个词。毕竟要论风骨,崔镇也是风骨!我们武将战死沙场那也是铁骨铮铮!”
“要是新来的这群学生是个好的。你们就想办法跟皇帝汇报,是大周风骨!”
说话间,牛重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崔瑚:“你爹脑子不好,你是崔千霆教导大的。你自己琢磨琢磨,弄点好词好句,等会去宴会厅报告的时候,说得好听些,漂亮点!”
“还有你崔琇,听说聪明。你跟着感同身受,换位思考,把话说漂亮。记得你是武勋子弟!”
看着毫不犹豫说完就走的牛重,崔琇如遭雷击,只觉自己此刻脑子乱的很,先前尤其是上辈子所学的伦理道德几乎全面瓦解,但恍惚间又感觉自己像是得了圣贤之辈的指点,有了更多的领悟,让他克制不住的喃喃着“大周风骨”这四个字。
崔瑚见状,也不自禁喃喃一声大周风骨。
与此同时,崔恩侯瞧着走路都哗啦啦作响的九门提督,气得拔腿三步并作两步追赶过去,迫不及待问:“你怎麽不叮嘱我几句啊?我也会说大周风骨啊?”
牛重侧眸看了眼崔恩侯,不屑:“你一个小内监,有什麽资格开口?”
崔恩侯气得牙齿都磨得咯吱作响,但转眸间听得外头越来越响亮的叫喊声,似乎能够掀翻苍穹的叫喊声,迸发出自己多年耳濡目染的机警,只追问眼下的燃眉之急:“大周风骨真有用吗?明德帝看起来只会说好好好,表面上把人安抚好,等秋後算账啊!”
闻言,牛重脚步一顿,静静的看着还敢分析明德帝的发小,咬着牙道:“你活这麽大,真是靠会投胎!明德帝上位,他的伴读白家可全都死了,给他正统上位名义的是武师。哪怕武将一开始不爱理他,可他能耐下性子跟我爹磨,磨到我爹同意联姻,也容得你崔家蹦跶蹦跶,还联姻护着手下的皇商。可你觉得他有耐心跟文臣磨吗?”
“那苏华的命都留着,苏家都有前朝血脉啊!”
牛重翻白眼:“那守前朝皇陵的人都有前朝血脉。八议之中的议宾制度你忘记了?”
亲故贤能,功贵勤宾八种人群犯罪得上报帝王,由帝王酌情处理。其中的宾就是指前朝国君後裔!崔恩侯想着也算自己的保命律法制度,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好像也对啊!前朝皇族血脉,并不稀罕!”
本朝得位正,太丶祖爷又算大智慧之辈。对前朝皇族压根没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只按着庶民的律法将有罪的杀了。没罪的全圈在前朝皇陵,让守陵。
瞧着崔恩侯终于反应过来了,牛重啧啧两声:“我不跟你废话了。等你有空让牛无恙来婆婆妈妈的跟你分析一通。反正我就记得一句话,明德帝记得武师公正,也记得帝师也就是你岳父老泰山的漠视!”
这一句话,牛重倒是顾忌场所,声音压低了几分:“明德帝小时候被你揍,要是有夫子告诫教育你,你敢再揍第二回吗?我打你一次,你打回来还会告状。因为你知道我把你打哭了,我爹我哥会教育我罚我。可你打明德帝,他一开始敢还手吗?”
“要不是崔叔来上书房当武师,没准你也死了。”
崔恩侯迎着如炬的目光,沉默的看着牛重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扭头缓缓看向帝师的外孙,难得的有些後怕。
他……仔细想想,崔恩侯小时候本事不大,脾气挺大,打不赢还能张嘴咬一口,往下三路踹。就……就一个娇纵的熊孩子。而这麽熊的崽,有胆子劝的夫子……夫子没两个。
换句话说,在明德帝眼里夫子,甚至文人都是一群明哲保身的人,好像……好像也挺道理的。
崔瑚不明所以,擡手摸了摸自己脑袋,问的谨慎至极:“爹,我……我……我又是靶子吗?”
虽然牛重话语压了几分,可人一武将脾气又挺大嗓门也挺大的,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反正因皇帝从小到大的经历还是信武将一些。别管他表面上如何,其实这人小心眼,记着仇呢!
“可能吧?毕竟你外公想当帝师,当时只顾教导太子哥哥,对于其他人是睁一眼闭一只眼,比如无视我欺负七皇子。”难得的,崔恩侯压低了声,凑在崔瑚耳畔,低声道:“更别提其他母家显赫的皇子了。小孩子们,其实……咳咳也是看大人眼色行事的。”
因亲爹难得声若蚊蚋,紧张兮兮的诉说。本来就提心吊胆的崔瑚在听完入耳的话语後,直接倒抽一口冷气。恍恍惚惚好半晌,到最後崔瑚望着亲爹愧疚的眼,抽口气回过神来:“不……不……爹,你被牛六叔吓……吓唬住了。”
“可他打我是真打!”崔恩侯强调:“崔千霆回来後,崔千霆才打得过他。他们关系还好。且牛重不同其他人,他是自己老老实实戍边,在北疆十几年了。眼下被调回成九门提督,没……没必要在这事上吓唬我们啊。”武勋子弟不少,能被调成九门提督如此重要的位置,也就说明牛重还是真粗中有细,甚至……甚至帝王在北疆调查军械案件时,没准就跟牛重有些关系了。
所以牛重也能揣测几分帝王心意。
崔瑚闻言,表情青青紫紫变换着,竭力自我宽慰:“那……那他不找你算账,找……找帝师。其实很有冤有头债有主的。对吧?那……那也不会找我算账……不对,难怪他一次次强调都是忠武公嫡长孙。”
崔琇感受着崔瑚的战栗,急急擡手搀扶着崔瑚:“哥哥,你是忠武公嫡长孙,是独苗苗!您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