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千霆想捂嘴都慢了一步。
崔琇发现随着黄河炸堤四个字,周遭氛围都凝重起来,好几个在人似乎都要蹑手蹑脚跑了,不敢在凑热闹。
而崔恩侯甚至还直接挥开崔千霆的动作,理直气壮的点评:“而且你们家是真对得起挣棺材这诨号。你祖父当年大理寺寺卿,事情爆发後咣咣咣的*死磕,却不是替你大伯求情,而是要求验尸!验炸堤一案寻找到的所有遗体!”
崔琇目瞪口呆,擡眸看了看郑源。
大周朝忠义尽职的大臣也不少啊!
被关注的郑源闻言面色一沉。
他出生那年家中动荡,有些变故。可日日听在耳里,记在心里的,还是老祖宗的“为死者言,为生者权”的训诫。
想着时时刻刻需得履行的祖宗家训,郑源不卑不亢,行礼回应:“荣公说得是,祖父临终时对此还有所抱憾。”
万万没想到这小兔崽子竟然还敢当衆说老郑想着验尸,验太子哥哥的尸体,崔恩侯脖颈都气粗了:“知道你祖父有风骨,可有风骨就忘记我皇帝叔叔是个爹吗?他当初没把你们家家族拖出去斩了,全靠崔镇掐着我脖子,跟武帝爷死谏,要皇帝压下丧子之痛,大周失去储君之殇,逼着他理智。”
“否则要迁怒,迁怒东宫相关管理,也得迁怒我崔恩侯。”
“我是东宫伴读又是太子姻亲。”
“九族得拉着我崔家一起算!”
崔恩侯双眸猩红,反手摸了摸自己脖子:“我半条命没了,我爹差点都被拖出去斩了,才救了断头台一批人。包括你家!”
“我却没救得了自己岳家!”
“你们这些活下来的,只是流放而已,你们但凡有点良心,都得来荣府看看我吧?”
郑源听得这声声歇斯底里带着个人情绪的控诉,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形容崔恩侯。
从生气到委屈,竟然……竟然浑然天成。
震惊着,郑源缓缓开口斟酌回应:“回荣公,于国我们各有职责。以及我们家没流放。
崔恩侯火焰戛然而止,眯着眼幽幽的盯着郑源,怒不可遏:“那我逢年过节怎麽没见过你没见过你爹?怎麽不来我家拜年?”
“你大伯母跟你大伯的情书还是我递的!”
郑源:“……”
郑源:“……”
瞧着真真实实委屈的荣国公,郑源喑哑着回答:“因十五年前的事祖父被贬宜州为七品县令,我父为县丞。後我父祖二人齐心协力查清军马走私案丶古道马匪等等案件。”
说着说着,郑源口吻带着些骄傲,诉说自己能够为国从低谷再一次爬起来的缘由:“我父出孝後被委任监察御史,巡查四方。期间破获三十七起涉官案件,十八起悬案,三百六十七起命案,于去岁累功回大理寺。上个月才提拔为寺卿。”
“回京後也曾想过拜访您,但您被下令闭门苦读。”
按律,崔恩侯此刻都不能出门!
崔恩侯迎着郑源似乎要叨叨出门的小眼神,直接一擡手,不容置喙道:“算了,前尘往事不重要,本国公眼下是考生。”
“咱们说有关考生的重点!”
“你们看看这郑家,继承那个宋代宋慈那个《洗冤集录》那个宋学!”崔恩侯横扫眼因谈及过往神色都有些纠结的小年轻们,再一次双手叉腰:“有仵作手艺还有这不怕死的铮铮铁骨,所以榜上有名,直言敢说妥妥的!”
说完,崔恩侯不去看衆人什麽表情,反手摸了摸自己脖颈,带着些幽怨,磨着牙道:“惩贪官污吏的大理寺,有两弟子榜上有名,甚至独占鳌头,完全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
“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多安心啊。官场来两不畏权贵包青天。以後心虚的官吏都得夹着尾巴做官。”
崔琇望着气鼓腮帮子自我喃喃自我宽慰的大伯,很郑重的点点头对人的感慨表示认同。
当儿子的都这麽犀利抨击裙带,两人的老子应该也是刚正不阿,为民请命的好官。
想着,崔琇双眸带着些光芒看眼郑源。
郑源,应该不是话本人物。
若是郑源子承父业,那大理寺寺卿的位置……
就在崔琇不由自主琢磨未来时,郑源听得崔恩侯最後带着信赖的话语,缓缓一弯腰:“多谢荣公赞誉,我父亲一定会继承祖父风骨,对得起大理寺一职位,绝不会徇私枉法,有负百姓。”
听得出话语中的决然,甚至还有一丝避嫌,像怕他崔恩侯拿着“救命恩情”威胁郑家似的,崔恩侯哼哼:“不跟你聊了。下一个榜上有名是谁家的?”
此话不亚于初春的惊雷响彻大地,不像夏日电闪雷鸣带着威压,反而带来让大地复苏的生机,透着万物复苏的欢快蓬勃之气。
本围观的第三名干脆自己上前鞠躬行礼:“回荣公,祖父乃是太史令。”
“好家夥!”崔恩侯闻言拍案:“史官老大?你们圈子那个什麽传统来着?就是司马迁宁可当太监都要写皇帝坏话的那个风气叫什麽来着?”
衆人听得崔恩侯这真挚的三连问,默默视线看看爵袍,缓缓吁口气。
第三名垂首恭敬解释:“我等史官自古以来都有秉笔直书的传统,太史公更是为我等作出榜样,让我们严格落实君举必书之法!”
唯恐崔恩侯不懂,第三名还详细解释了一番什麽叫君举必书。
就是皇帝的所有言行,都会一五一十,甚至一次不落的记载。那怕把屠刀架在脖子上,断子绝孙刀架在大腿上,眉头都不带眨一下。
所以写一首批判帝王昏聩的诗算什麽。
以後国公告皇帝,也是要直接写的,一字不落的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