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看。
看着人连笔带划,情绪随着书中人物变化而起伏,明德帝再一次喝口茶,擡眸望着不知何时缓缓西落的金乌。
确定自己肚子都有些饿了,明德帝瞧着哑着嗓子都说完了的崔琇,不急不缓开口了:“郭彬,你现在听清楚看清楚,太丶祖爷的分享的训练之法了吗?”
冷不丁被帝王亲自点名道姓的郭彬一颤,道:“是……是学生听清楚了。可是崔琇身世有异,可是荣国公亲口说教坊司!”
说到最後,郭彬眼里带着诡异的亢奋,死死的盯着明德帝。
“崔琇亲母的确是昔钦天监监正之女,罪女入教坊司。按律,没入罪籍的女子不得赎身。哪怕在教坊司生子,也是罪籍。”明德帝压根没理会郭彬,他瞧着在黑夜中眼神都因此亮了一分,带着紧张的崔琇,口吻依旧缓慢,带着些从容道:“可太丶祖爷规定了武勋从父论。毕竟边关苦寒,一开始除却罪犯外,无人愿意去干苦役。所以得给足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也得给戍边武将他们一些权益。比如罪女有功,给传承子嗣。”
“我开国太丶祖爷打护国战役时就定了,家里独子的留下,得让百姓有个根。亲兄弟不能同去,得留下一个,得让百姓有个依靠。”
郭彬闻言眼皮一跳,只觉皇帝这话是在偏袒崔家。
但老百姓们闻言却是真真实实热血沸腾,“没错,当初北疆那战役多艰难,我哥去了,征兵直接跳过我了。要不是因这事,我也不敢次次来公审现场。”
“感觉这个原告真有病的。这崔琇才五岁啊,多聪明啊!是个天才啊!得好好培养,没准比崔将军还厉害呢。不是文化人说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看这什麽彬就是嫉妒!”
“…………”
“开国荣公就只有崔镇一子,是因为他前头一子亡在护国战役。老夫人也因家眷坚守战役流産了,身子不适。他们人到中年才得了崔镇。”
“崔镇从十三岁开始上战场,到三十岁才有崔恩侯。”明德帝客观介绍道:“当时武帝爷就下令了,崔家子嗣单薄,特恩抚崔夫人随军,为崔家开枝散叶,最好生个十个八个的。”
“结果崔家开枝散叶到现在,算上女孩,目前四代,就四个。算上崔恩侯崔千霆这两大的,崔氏一族才六个。”
“而荣国公崔恩侯唯有崔瑚这个崽。朕也特封崔瑚为世子爷,是因为崔恩侯曾经护驾伤了根。”
——反正世子爷请封的奏折,崔恩侯自己写的,无法再开枝散叶。
明德帝暗暗腹诽着,无视某些愤怒的火苗,擡眸看着灯笼下被震撼的百姓:“三代为国为君尽忠职守,且祖宗成法有例可循。”
“朕若是直接给崔家子弟加官进爵,尔等污我偏心眼。可朕只不过特赦,让崔琇可以参加科考。”
“且朕特赦前,崔家此子因难産,在娘胎呆久了,还有些呆。朕一特赦,崔琇方开窍了。”
“这也说明,祖宗保佑,天赐良才,续写崔家为国效力史!”
崔琇听得这话,心跳都砰砰砰加速跳动起来。
有皇帝开口,他……他都不用愁有人质疑他三岁前痴呆的事情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姓们闻言,想想先前的,直接跪地开心不已:“这绝对是个文曲星啊!”
如此笃定的评价从百姓口中传来,从原本应该与他一同仇视勋贵的百姓口中传来,郭彬瞬间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因此被气炸了。他豁出去一切都是为寒门,说简单些就是老百姓的子子孙孙谋划福利,甚至因此都敢豁出去自己的命。
可结果呢?
还没来得及骂出一声愚民,郭彬便觉得浑身上下一股难以控制的气息澎湃涌动,挤向喉咙,让他克制不住的失态,直接张口噗了出来。
瞥了眼一口噗出血水,在夜晚灯光下还十分刺眼。
明德帝冷笑一声,瞥了眼摇摇欲坠跌在地的郭彬,没好气着:“太丶祖爷命史官记载,全国皆知。我上书房也是啓蒙读物。你作为私塾夫子,两眼睛是盯着四书五经吗?”
“崔琇的背诵不提,你自己手握书本,握的是从民间买回来的书本。但凡是个正常人,也该心中有愧。甚至为崔琇的才华倾倒,而你还却是心心念念,瞬间诉说教坊司一词,是觉得这麽大的皇帝伴读,亦或是杀猪背後的治国之策不够你振聋发聩吗?”
郭彬闻言,想要爬起来疾呼自己的状告缘由,可发现自己身後却是一声又一声的话语——
“皇上,草民宛平县王大伟,曾经拜在郭彬门下,却被人用藤条屈打,若非我姐姐为我甘愿为妾换了名医救治,恐怕都要残疾无缘科考。我甚至眼睁睁看见他屈打自己的儿子郭文元,活活打死他。”
“而我们当时只是想进山采集些山珍草药换钱,为其女出嫁填些嫁妆,免得人毫无嫁妆被婆家看清了。毕竟郭彬打着为私塾好的旗号,把其女嫁给三婚的老举人,兑换所谓的东问学院考试消息,想让我们一起考进东问学院,为他增添光彩。”
听得这番,郭彬扭头带着怒火,咬着牙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围观区的学生,目光幽幽,透着显而易见的疯魔:“我都是为了你们,我还有错了?进东问书院哪个寒门不是才子?我为你们打听到主考官的喜好,让你们复习更加完善,能够榜上有名有错吗?王大伟,你自己烂泥扶不上墙,还有脸前来参我?”
围观的所有人瞧着夜色中血痂颜色都抵不过郭彬猩红阴鸷的双眸,吓得一颤。也有些胆大的侧身护着跪地的王大伟,昂头:“你是夫子吗?拜师学艺都不懂,逼五岁的小孩子说方法。结果这方法,太丶祖爷推的话本都有记载。我记得我们以前村里过年,也演过。只不过我们还是比较爱看打仗的。”
“挑三拣四的。可别说寒门了。我们老百姓也都老实的,知道本本分分靠自己,没想着要别人东西。”
“老话说的升米恩斗米仇!”
“…………”
“锦衣卫去调查王大伟陈情之事!另吩咐御膳房,给百姓也一同备膳食!咱们既然审了,既然都说了,那就彻彻底底说个透彻。说完太丶祖爷大气无视分享教育之法,说完崔琇得特赦,等会吃饱喝足还得聊寒门和世家。”明德帝说完听得又一声万岁的呼喊後,挥挥手。
带着些聊家常的架势,看向崔琇:“你这回倒是受委屈了,可有什麽愿望,朕特许你一个愿望。”
崔恩侯飞快指指自己:“不读书。”
明德帝:“别替你大伯求情,也别替你大堂兄求情。”
崔琇听得这被限制的话语,缓缓弯腰,小心翼翼开口:“回皇上,草民没有愿望,您都知道了伯父和大堂哥都待我很好,我亲爹和哥哥姐姐也待我很好。我又不缺吃不缺喝。眼下除却习文练武外,我最想的一件事就是在秋狩时好好表现。”
着重强调秋狩一词,崔琇双眸亮晶晶的,带着些大逆不道直视龙颜。
“学文习武不累啊?”明德帝慢条斯理,还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与人四目相对,问道:“小天才累不累啊?”
崔琇再小,也感受到一丝杀意,当即飞速默念大伯保佑,斟酌该如何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