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从头到尾都缩在座位上、脏棉袍裹得严严实实、浑浊眼睛半睁半闭的老头子,在沈惊鸿跃出舱门的同一瞬间,就已经从座位上消失了。
没有起身的过程,没有走向舱门的脚步声。
他就那样——像一缕烟,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灰烬——从座位上飘了起来,贴着舱壁滑向舱门,然后从舱门的边缘无声地溢了出去,像水从杯沿上漫过去一样自然。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封无极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也站了起来。
灰色对襟短褂的衣摆在他起身时轻轻晃了一下,布鞋踩在舱内地板上,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他走到舱门边,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在风中微微散开。
他往前迈步的时候,身形没有半分停顿。
像散步一样从容,像回家一样自然。
黑色的夜幕在他脚下张开,像一张巨大的、无底的嘴。
但封无极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的目光始终朝着oo1号运输机的方向,像一枚已经被射出去的、锁定了目标的导弹。
然后他跳了。
姿态平稳得像从台阶上走下来,灰色的短褂在气流中微微鼓起,然后他的身影就被维他岛上空的黑暗吞没了。
舱里只剩两个人了。
蓝凤凰还坐在原位。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面容冷肃——如果单看她的表情,你会觉得这是一个正在闭目养神的高手,随时可以起身投入战斗。
但她的手出卖了她。
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指节白,指甲几乎掐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她在抖。
不是那种细微的、可以控制的颤抖——是从脊柱根部开始、沿着每一根肋骨向四肢蔓延的、整副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齐不治坐在她旁边,一直没动。
从封无极下令到沈惊鸿跳出,到段无常消失,再到封无极自己跃出舱门——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齐不治始终坐在座位上,圆脸上堆着那副惯常的、不咸不淡的笑,胖乎乎的手指交叉搁在肚子上。
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但封无极跳出去之后,他侧过头,看向蓝凤凰。
蓝凤凰没有睁眼。
但她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将近一倍,鼻翼微微翕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禽——明明有翅膀,明明有利爪,却因为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恐惧,而被钉在了原地。
齐不治看着她,圆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江湖特有的、看透了一切却不点破的了然。
他站了起来。
胖乎乎的身体从座椅上离开的时候,座椅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吱呀声。
他扶了扶衣领,慢悠悠地走到蓝凤凰面前。
“蓝妹妹。”
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慵懒腔调,像在跟人拉家常。
蓝凤凰没有睁眼,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齐不治没滚。
他反而往前凑了凑,胖乎乎的脸上堆起一个更诚恳的笑,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缝里却透着精光“哎,别这样嘛。哥知道你怕……”
“我没有怕。”蓝凤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硬邦邦。
“对对对,你没有怕。”齐不治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那种哄小孩时特有的、不厌其烦的耐心,“你是蛊母大人,操百虫之主,你怎么会怕呢?你只是——不太想跳而已。”
蓝凤凰的嘴唇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