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汤看着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咂了咂嘴,把酒葫芦拧开灌了一口,又拧回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大,但在机舱的风声和引擎的低鸣中,清晰得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们知道——为什么这运输机是无人驾驶的吗?”
说话的人坐在机舱最里侧的位置。
黄汤回过头。
那是一个他没怎么注意过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战术夹克,寸头,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是那种常年暴晒后的古铜色。
他一直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从登机到现在没说过一个字,存在感低到几乎让人忘了他还在机上。
此刻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淡蓝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无机质的冷光。
机舱里还没跳的其余几个人同时看向了他。
黄汤也在看,酒葫芦还举在半空。
中年男人没有等任何人回答。
他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双手交叉搁在膝头,嘴角弯出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棋手落下关键一子时的、近乎冷漠的笃定。
“因为比赛——从这一刻,已经开始了。”
空气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温度的变化,不是气流的变化——是气机。
机舱里还剩下的八个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那股骤然紧绷的气息。
反应慢的那个南美武者还在皱眉,嘴里嚼着的口香糖停了一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什么意思?比赛不是已经开始了么?不就是跳伞吗?
但另外几个人懂了。
运输机是无人驾驶的——意味着里面没有新神会的工作人员,没有治安人员,没有任何中立的第三方力量。
意味着——机舱里生的任何事,都不会被即时干预。
意味着——在这三分钟里,你和同机的竞争对手,被关在同一个密闭的金属盒子中,飞在几百米的高空,没有任何规则保护你。
意味着——这个时候动手……是被规则允许的。
东欧武者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的短柄斧柄——那个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在无意识地整理装备,但他的重心已经微微下沉,双脚从并拢变成了前后错开,这是一个标准的、随时可以力起身的战斗预备姿态。
黄汤的酒葫芦也放下了。
他没转身,但余光已经锁定了身后那个中年男人的位置,花衬衫下面的背脊肌肉微微绷紧了——他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头子,对杀意的感知比谁都灵敏。
而那个中年男人本人——他依然坐在原位,双手交叉搁在膝头,姿态松弛,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
但他的内劲在周身悄然运转了一圈。
极快,极隐蔽,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只露出了一瞬间的鳞光,然后重新沉入了水底。
机舱里的气氛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从“准备跳伞”变成了“一触即”。
黄汤连忙开口劝说。
他圆脸上堆起一个看似轻松的笑,举起手里的酒葫芦朝众人晃了晃,声音里带着他惯有的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
“哎哎哎……诸位,诸位!可悠着点啊!”
他用酒葫芦指了指机舱四周的金属壁板,又指了指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管线和设备,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肉痛的恳切
“这玩意儿看着可贵了——你们看这材质,这工艺,还有这灯,这座椅……咱们把人打了没事,把这飞机打坏了,赔不起啊!华山派穷得连馒头都快买不起了,你们可别害我!”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机舱里每个人的站位和姿态,脑子里飞盘算着——这狭窄的机舱空间,八个人,如果真打起来,他第一下往哪儿躲最安全。
“不如……”他竖起一根手指,笑容更诚恳了几分,“我们下去再打?岛那么大,林子那么密,随便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干一架,岂不比在这铁壳子里挤着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约人去喝酒。
没有人回应他。
南美武者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手慢慢摸向了后腰——那里别着一把折叠式的格斗刀。
东欧武者的短柄斧已经从斧鞘里滑出了半寸,斧刃上隐约泛着一层暗淡的内劲光华。
中年男人依然坐着没动。
他看着黄汤,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像在看一只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的松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