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不写报告。他的公文全都是口述,让科员代笔。
蓝凤凰学会了打字,但度极慢,一分钟打不了十个字。
段无常……
段无常的办公电脑从分配到手的那天起,就从来没开过机。
后来IT部门的人来检查设备,现他那台电脑的键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屏幕上贴着的开机密码标签已经卷了边。
IT部门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看着那台落灰的电脑,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裹着脏棉袍、浑浊眼睛半睁半闭的段无常,欲言又止。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默默关上了门。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五个旧时代的鬼魂,在新时代的钢铁丛林里,笨拙地、缓慢地、跌跌撞撞地学着适应。
他们学得慢,但学得认真——
至少封无极和蓝凤凰是认真的。
齐不治是凑合的,沈惊鸿是抗拒的,段无常是放弃的。
可不管学得快还是慢,他们都在往前走。
因为他们知道——
剑尊把他们放出来,不是让他们养老的。
该来的事,迟早会来。
只是他们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
京城十一月初的天气,已经冷了下来,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下伸展着,风一吹就出干枯的“嚓嚓”声。
武安部大楼里,暖气已经供上了,走廊里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冷清形成一种奇异的温差。
封无极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封要回复的邮件愁。
他已经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光标在收件人栏里闪烁,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收件人的邮箱地址该怎么输入——昨天那个年轻科员明明教过他的,他当时还拿笔记下来了,可那个笔记本今天早上被他落在家里了。
他正准备打电话问齐不治——齐不治虽然错别字多,但好歹会用邮箱……
手机却先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件人是武安部办公室。
内容只有一句话请封元老,即刻前往主楼三号会议室。
封无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即刻前往……”
这种措辞,意味着不是例行会议,是专项召见。
而在武安部里,能有资格召见他的人只有一个人。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套上那件洗得灰的黑色对襟短褂,推门出去。
……
三号会议室在主楼的三层尽头,是武安部规格最高的会议室之一,平时只有最高负责人级别的会议才会启用。
封无极到的时候,其他四个人已经在了。
沈惊鸿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棋子,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副“跟我没关系”的闲散姿态。
齐不治坐在他旁边,圆脸上依旧堆着笑,但眯成缝的小眼睛里,精光比平时亮了几分——他嗅觉灵敏,已经闻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寻常的味道。
蓝凤凰坐在对面,双手环抱在胸前,腰间的黑色软鞭垂在椅侧,面容冷肃,看不出什么表情。
段无常缩在最角落里,脏兮兮的灰色棉袍裹得严严实实,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盹。
五个人落座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门开了。
姜鸿飞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沉静,步履沉稳。
看上去就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体面而内敛的年轻男人。
可五个人没有一个人把他当成“年轻人”。
他们同时感觉到了那股气息——淡到近乎虚无,却深不见底,像一潭看不见底的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