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做不到。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血,有肉,有喜怒,有执念。
他的兄弟死了,他的朋友死了,他的头白了,他的丹田碎了——这些东西,不是修几年功法就能看淡的。
那股恨意,那股“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的执念,像一团烧不尽的火,日日夜夜在他胸腔里烧,烧得他骨头缝都疼。
叫他等几十年?
叫他在修炼的时候,一边练功一边想着陈墨那张带着笑的脸,想着陈白虎那一掌的力道,想着陈文远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然后告诉自己——
“再等等,等修为够了再说。”
他做不到。
温羽凡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花白的鬓角有细密的汗珠沁出来,在银蓝色的微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泽。
他知道自己失态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压到胸腔最深处,压到连他自己都暂时感觉不到的地方。
他不能在师傅面前失态。
逆轮仙尊盘坐在他面前,浑浊的老眼半阖着,像在闭目养神,又像在等待什么。
老者的枯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出极轻的“笃”声,在水晶森林的回响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开口了。
“你在想什么,老夫知道。”
声音苍老而低沉,像一把锈了多年的铜锁被缓缓拧开,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岁月浸泡过的、沉甸甸的质感。
温羽凡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这位师傅会读心。
修真世界的仙尊,能读人心,辨善恶真伪。
他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那些焦急、不甘、苦涩、执念——在这位老者面前,大概跟写在纸上没什么区别。
温羽凡没有否认,也没有遮掩。
遮掩也没用。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察觉到的坦诚
“弟子……确实有些急。”
急。
一个字,轻飘飘的。
可这个字里裹着的东西,比什么都重。
逆轮仙尊没有立刻接话。
老者浑浊的目光从半阖的眼帘后面透出来,落在温羽凡身上,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器物,又像在看一棵刚抽芽的幼苗。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更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训诫意味。
只有一种温羽凡说不清的——了然。
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见过太多太多像温羽凡这样的年轻人,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焦急与不甘,早已见怪不怪。
“急,是正常的。”
逆轮仙尊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苍老而平稳,带着一种历经了太多风雨之后、连情绪本身都懒得翻涌的平淡。
“你身在红尘,心有执念,有仇未报,有恩未还……换作任何人,都急。”
温羽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但你方才心中所想……”逆轮仙尊的枯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出极轻的“笃笃”声,“老夫听得很清楚。”
老者微微偏了偏头,浑浊的目光从兜帽的阴影里透出来,落在温羽凡脸上。
“你在想,这功法后面几重,只怕没有几十年难有小成。”
温羽凡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在想,修仙小说里那些闭关几百年的事,或许不全是编的。”
老者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刻刀刻在水晶上。
“你还在想——你有仇要报,等不了几十年、几百年。”
每一句,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温羽凡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知道,在逆轮仙尊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