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铺在书桌上,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二叔是从西北方向进京的,走的不是高,是房山那边的一条老省道,半夜走的,一路避开所有收费站和监控。目前人已经全部安顿在京郊大兴的一处仓库里。”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大兴,庞各庄,一个不起眼的红点。
“那仓库是咱们三年前以一家物流公司的名义买下的,占地八百平,有独立的地下一层,通风、供水、电力都完备。我提前安排人做了改造,里面储备了足够二百人吃半个月的干粮和饮用水,还有……”
他看了陈白虎一眼,声音更低了
“还有武器。”
陈白虎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落在那个不起眼的红点上,许久没有移开。
大兴,庞各庄。
距离京城正中心,不过四十公里。
开车走高,半小时。
走小路,避开主要卡口,也就一个多小时。
二百名白虎军的精锐好手,就藏在这四十公里外的一间仓库里,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只等一只手来握。
“没被人察觉吧?”陈白虎问,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但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没有。”陈毫摇了摇头,“二叔进京的事,白虎军那边只有三个营长知道,这三人都是二叔的生死兄弟,嘴巴比石头还硬。京城这边,除了我和您,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连老管家都不清楚。”
陈白虎缓缓点了点头。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蝉鸣从窗外传进来,一浪接一浪,尖锐得刺耳,却怎么也刺不破这间书房里浓稠如墨的沉默。
陈毫站在书桌前,没有坐下,也没有再说话。
他在等。
等爷爷的下一句话。
他知道,爷爷今晚叫他来,不是为了听汇报。
汇报只是前菜。
真正的主菜,还在后面。
蜡烛烧下去了一截,烛泪顺着铜台往下淌,凝成一坨暗红色的蜡渍,像一滴干涸的血。
陈白虎闭上了眼。
他靠在藤椅上,花白的眉毛垂在眼角两边,烛光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数不清的岁月和故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七十年前,他第一次踏入京城时的意气风。
想起六十年前,他与那位过招时的震撼与敬畏。
想起三十多年前,他抱着刚出生的陈墨,笑得像个孩子。
想起一个月前,他站在灵堂深处那片阴影里,看着冰柜里孙子安详的面容,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做不了。
想起那个深夜,蒋洛尘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
“杀陈墨的,不是阴傀宗。”
“温羽凡被骗了。”
“陈家被骗了。”
“天下人……都被骗了。”
想起蒋洛尘最后说的那句话——
“如果……是国家,想要那位……退下来休息一下呢?”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十天十夜,像两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剜得他心口生疼,却剜不出血来。
因为血早就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