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停在江堤护栏旁,远处的主航道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
船身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被水流拉成一道摇晃的长线。
“不是因为清江行动抓了多少人。”陈默想了想,“应该是因为长航局从案件查处转向制度治理以后,试点经受住了初步检验。”
“还有呢?”常靖国问了一句。
“组织上需要看一个干部离开原来的岗位以后,留下的机制能不能继续运行。”陈默说道,“赵铁军和江映雪已经进入新的岗位,三省协同平台也开始脱离个人指挥。长航局现在具备交接条件。”
“看来你自己也知道,为什么最近一直在补交接清单。”常靖国很满意地说着。
陈默没有否认,说道“一个单位不能因为换了局长就重新来过。”
“说得对。”常靖国停顿了一下,“周德明回去以后,对你的评价很高。中纪委对你在清江行动中的表现也有正式意见。”
“真正让组织上注意到的,不只是你敢碰李长锋和三江联盟,而是案子结束以后,你没有把长航局留在运动式执法里。”
“会抓人,说明有胆量;能把权力关进流程,说明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收手。两者都做到,才适合承担综合领导责任。”常靖国平静地说着。
陈默听出了最后一句话的分量,“综合领导责任,”他重复了一遍,“是地方岗位?”
“你觉得自己现在最缺哪一段履历?”常靖国问。
陈默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并不是第一次思考。
他在竹清县担任过县级领导,真正碰过财政、民生、基层组织和地方稳定;后来进京,在商务部处理的是全国性业务;在凉州挂职,虽然参与过重大项目和腐败案件处置,却始终不是主持全局的一把手;长航局权责范围很大,横跨多个省份,但终究是垂直管理部门。
这些经历让陈默的履历足够复杂,也证明了他处理急难险重任务的能力。
可复杂不等于完整,“地市一级的主政经验。”陈默说道,“长航局管的是一条江、一个行业。”
“地方党委要管展、民生、财政、干部和稳定,任何一项出了问题,都不能推给别的部门。”
“看得很清楚。”常靖国说道,“一个人总在专项战场上打胜仗,容易形成一种错觉,觉得只要找到问题、集中力量、拔掉钉子,局面就能打开。”
“可地方治理不是每一天都有敌人,也不是每一个问题都能靠雷霆手段解决。”
“很多时候,最难处理的不是违法犯罪,而是财力有限时先保学校还是先修路,是一个项目能拉动经济却可能增加债务时该不该上,是几个县都需要资源时怎么分配。”
“这些事情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却都要由主政者承担后果。”常靖国掏心窝地说着,这些可是他的经验,他恨不得全部掏出塞进这小子大脑之中。
陈默握着手机,认真说道“如果组织需要我补上这段经历,我服从安排。”
“先别急着表态。”常靖国说道,“你猜猜,可能是什么地方。”
陈默脑中先闪过的,是江南省几座重要城市。
常靖国既然亲自打来电话,说明这个岗位必然在江南省,或者至少与江南省有直接关系。
省内经济体量最大的几个地市中,省会泉城情况稳定,主要班子近期没有调整迹象;洋州是工业和港口重镇,前段时间确实传出主要领导可能调动的消息。
“洋州?”陈默试探着问。
“不是。”常靖国回答得很干脆。
“洋州经济体量大,市委书记通常高配,位置太显眼,盯着的人也太多。”
“你现在过去,看起来一步登高,实际上未必是好事。”常靖国说道,“更重要的是,洋州的产业基础、财政能力和干部体系都比较成熟。换一个守成型干部,也能维持运转。”
“组织上考虑你的时候,不是想给你找一个容易出成绩的位置。”
陈默已经听明白了一半,说道“是问题比较多的地方。”
“问题多,基础差,过去很长时间都没有真正打开局面。”常靖国说道,“省里每次开经济工作会议,它的数据都不好看。”
“人口不少,区位也不算差,可产业起不来,财政越来越紧,年轻人不断外流。”
“永州?”陈默问道。
这一次,常靖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为什么想到永州?”
“永州在江南省十三个地市里,经济总量长期排在后面,下辖九个县,人口过六百万。”
“它靠着长江北岸,对面就是临江市,两座城直线距离很近,却一直没有跨江通道。”
陈默在长航局推动七省协调试点时看过沿江城市资料,永州并不是试点核心城市,却多次出现在交通衔接和港口利用率偏低的问题清单上。
“永州有沿江区位,却没有真正形成沿江经济。”陈默继续说道,“传统农业占比高,制造业层次偏低,港口、园区和铁路之间缺少有效连接。地方财力不足,想上项目又容易依赖融资平台。”
“还有干部问题。”常靖国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