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查,鲁建平和三江联盟旗下两家空壳船务公司有交叉任职记录。”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陈默拿起那张表,看了几秒后说道“继续。”
江映雪说道“第四,资金线上也有动静。您之前让我盯离岸账户,我把最近三个月的固定转账和今晚出现的几个号码做了关联。”
“鲁建平名下没有大额资产,但他妻子的账户在两个月前收到过一笔八十万的咨询费,付款方是一家注册在港城的贸易公司。那家公司和豹子控制的地下赌场资金池有往来。”
“豹子。”赵铁军咬着这个名字,“又是他。”
“还不止。”江映雪又拿出一份简表,“豹子本人不直接持有船,也不直接出现在采砂公司股权里。他用的是三层壳第一层是本地砂石运输公司,第二层是港城贸易公司,第三层是几个做船舶维修、燃油供应和码头劳务的个体户。”
“今晚那两艘黑快艇如果要长期跑,就一定要有油、有维修、有停泊点。”
“我查了过去半年的燃油票据,有两家小型供油站的夜间出油量异常,账面上写的是给普通货船补油,但对应货船那几天根本没有出港记录。”
赵铁军猛地站直了身子问道“停泊点能不能锁?”
“只能锁一个范围。”江映雪用笔在地图上圈出一片区域,“楚江省内河岔道往西七公里,有一个废弃砂场。”
“账面上三年前已经停用,但最近半年电费和水费恢复了小额支出。”
“支出金额不大,像是有人偶尔使用。附近还有一个临时修船棚,没有备案。”
赵铁军一拍桌子,说道“就是那儿!”
陈默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又看了看江映雪列出的时间表、通话表、资金表和航迹图。
几张纸摆在一起,像几条原本分散的线,终于在桌面上拧成了一股绳。
这股绳还不能直接勒死人,但已经足够让他把请示文件从一份设想变成一份迫切需要解决的现实问题。
“映雪。”陈默抬头问,“这些材料能不能作为附件?”
江映雪摇头说道“原始数据可以作为内部研判附件,但资金和通话部分暂时不建议直接上报全部细节。”
“理由有两个第一,我们现在不是侦查机关,很多信息是通过内部系统和公开数据交叉得出的,写太细容易被人抓权限边界;”
“第二,一旦上报范围过大,楚江那边很快就会知道我们锁了哪些点,豹子可能会连夜转移。”
陈默眼里全是赞许,问道“你的建议呢?”
江映雪显然早就想好了“请示正文只写三类事实一是跨省水域连续生暴力冲撞和非法采砂流窜;二是现行协查机制无法满足即时处置需要;三是地方协助存在明显滞后,导致嫌疑船只多次脱逃。”
“附件一放雷达航迹和艇载视频截图,附件二放协查时间表,附件三放近五年三江交界同类案件统计。”
“至于资金和人员关联,作为您手里的底稿,不进正式请示。”
赵铁军听得直挠头,问道“这不是藏着掖着吗?”
“不是藏。”江映雪看向他,“是分层。请示文件要解决的是权限问题,不是直接抓人问题。”
“你把所有底牌都塞进请示里,上面第一反应不是批权限,而是问你这些材料从哪来的、程序是否合法、地方会不会反弹。到时候最该解决的事反而被细节拖住。”
赵铁军被她说得一愣,随即服气地点了点头说道“你们搞办公室和数据的,心眼是真细。”
“不是心眼细。”江映雪语气很平,“是吃过亏。长航局以前很多事不是证据不够,而是证据被放错了地方。”
“该放在案卷里的东西写进了汇报,该写进汇报的话又没证据支撑。最后一层层传上去,就变成了情绪。”
这句话让赵铁军沉默了,陈默却笑了一下说道“说得好,制度战,最怕把子弹打成烟花。”
江映雪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笑。
陈默把请示文件重新翻开,拿起红笔,在原本的正文后面加了一段
鉴于三江交界水域近年来多次出现嫌疑船只利用省际管辖边界实施流窜作案、暴力抗法、逃避协查等情形,现行跨省协查机制已难以满足即时执法需要。
建议由交通部、公安部联合指导,在长航局驻地设立临时跨省联合执法指挥中心,试行统一接警、统一调度、统一备案、统一证据流转机制。
写完这一段,他把笔放下。
“映雪,你负责把附件整理成三份版本。第一份给交通部,重点写航道安全和执法协同;”
“第二份给公安部,重点写跨省流窜作案和即时抓捕;”
“第三份留在局里,保留完整研判链条,后面抓人用。”
“明白。”江映雪应得很快。
“铁军,你把近五年三江交界所有类似案子列出来,特别是因为省界协查迟滞导致嫌疑人逃脱的案例,要有时间、地点、损失、协查过程和最后结果。不要写情绪,只写事实。”
赵铁军立刻站直应道“我现在就去调卷。”
“还有。”陈默看着他,“今晚参与撞船和追击的干警,全部写情况说明。不是检讨,是固定证据。”
“每个人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几点几分做了什么动作,都写清楚。”
赵铁军点头应道“懂了,防止以后有人说我们编故事。”
“对。”陈默说道,“我们不编故事,我们让事实自己说话。”
这一夜,长航局办公楼几乎没有熄灯。
赵铁军带着几个骨干把旧案卷从档案室里一箱一箱搬出来,灰尘呛得人直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