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说话,他拿过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看。
每一页都有红笔标注的关键数字和简短的批注,字迹工整清晰,逻辑严密。
有些地方还夹着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截图和工商登记信息,都是关键节点的佐证材料。
这不是普通的举报材料,这是一份经过专业审计训练的人用六年时间精心整理出来的铁证。
“你学过审计?”陈默问了一句。
“大学时,自学的会计,毕业以后考了注册会计师。”江映雪的回答很简短,“在来长航局之前,我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干过三年。”
难怪。一个有注会资质的人在长航局做了六年办公室主任,始终没有往上走也没有往外调。
不是因为她没有能力,而是因为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手里的炸弹真正爆炸的机会。
“这份底稿,原件在哪里?”陈默又问道。
“原件在局里的档案室锁着,钥匙在李长锋手里。”
“但这份复印件是我三年前趁李长锋出差去京城开会的时候偷偷拿出来复印的。”
“档案室的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我用了一把备用钥匙。”
“备用钥匙从哪里来的?”陈默又问。
“我找锁匠配的。”江映雪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那天晚上我在档案室里待了四个多小时,一页一页地复印。复印机的声音太大,我只能把门关上窗帘拉上。”
陈默看着她,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胆大。
“为什么不早一点交出来?”陈默又问。
“交给谁?”江映雪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前任局长自己就是这条链子上的一环。部里的纪检组每年来一次,每次都是听汇报看材料吃顿饭就走,从来不碰实质性的东西。”
“省里的纪委管不着我们,我们是部委直属。”
“我一个人,没有任何靠山,如果把这个东西捅出去但没有人接住,李长锋他们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说道“在这条江上,让一个人消失太容易了。”
陈默听着这话,心一酸,他太懂江映雪的这种感受。
陈默合上了文件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灯火闪烁的长江。
江面上有几艘货轮在缓缓移动,航行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古老的信号。
“江映雪,你知道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吗?”陈默扭头看着这女人问道。
“知道。”江映雪应着。
“说说看。”陈默示意江映雪继续说。
“意味着我再也没有退路了。”江映雪的声音很稳,“从我把这个文件夹交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只能跟您站在一起。”
“要么我们赢,要么我们一起被埋在这条江底下。”
陈默转过头来看着她,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投机取巧的人,见过太多墙头草,见过太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人。
但像江映雪这样的,极少。
“你的胆子比这栋楼里百分之九十的男人都大。”陈默由衷地赞了一句。
江映雪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六年了,六年来她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每天上班都要面对那些她知道手上沾着脏钱的同事,陪着笑脸跟他们开会、吃饭、讨论工作。
每一天都像走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今天终于有人看到了她。
“陈局,您愿意接住这个东西吗?”江映雪期待地问着。
“我不光接住,我还要用它。”陈默把文件夹放进了办公桌的保险柜里,跟之前那张金卡锁在了一起,“但我需要你配合我做几件事。”
“什么事?”江映雪问道。
“第一,从明天起,你以局党组的名义对局内所有在建和已建工程项目起全面审计清查,理由是新任局长上任后的例行工作。”
“这个清查要做得大张旗鼓,越高调越好。”
“您不怕打草惊蛇?”江映雪问道。
“我就是要打草惊蛇。”陈默应着,“蛇在草里你看不见它,把草打开了它就得动。它一动,就会露出身子。”
江映雪明白了,公开的审计是明棋,文件夹里的铁证是暗棋。
明棋逼迫李长锋他们自乱阵脚,暗棋在关键时刻一击致命。
“第二,把这份底稿的电子扫描件加密以后到我的私人邮箱,另外再备份一份到交通部纪检组的保密信箱里。两条线,缺一不可。”
“明白。”江映雪应着,李长锋已经对她动手了,她只能同陈默站到一起。
“第三,从今天起你的安全由赵铁军负责。他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你有任何异常情况第一时间联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