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穿过院子,走进办公楼,上了二楼。江春生推开办公室的门,把两人让进去。
周雨欣来过几次,熟门熟路地在沙上坐下来,自己动手倒了三杯茶。陈晓萱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站在办公室里环顾了一圈——宽大的办公桌,整面墙的文件柜,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窗边那盆绿油油的君子兰,还有窗外那棵遮天蔽日的古银杏树。
“江大哥,你这个办公室好气派。”她在周雨欣旁边的沙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脸上带着由衷的感慨,“两年没见,你从一个骑永久自行车跑工地的技术员,变成了有摩托车、有办公室、有自己的公司的江老板了。这变化也太大了。”
“哪里有什么江老板,就是一个空壳子。”江春生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用水果刀削了皮递给她,又削了一个递给周雨欣,“这个厂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楚天科贸的于永斌、还有治江铸造厂的李大鹏,还有……”江春生看向周雨欣,正要说下去,却见周雨欣向他做了一个别说下去的手势,他立刻明白了,顿了一下接着道“……还有就是我们三个人合伙买这个厂的时候,当时看中的主要是这个位置和门口能建一排门面房,而且改造成本低。买下来以后,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前面的老门店扩建成了现在的样子,用来出租收租金,找一份稳定的收入。”
“这地方虽然不算大,但作为在城里面的一块地方来说,倒也不算小了,有这么一块地方真好。”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有院子,有古树,有花草,有办公室,有门面房,有厂房。江大哥,你这个人做事就是这样——别人还在观望的时候,你已经在干了。以前在和你聊天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仅有才华,而且骨子里有一股闯劲,敢想敢干。当时用五万块钱拿下这么一个亏损严重的老厂,很需要勇气和魄力。不知道你以后有什么计划。”说罢,陈晓萱把手中的苹果咬了一口,目光停留在江春生脸上。
周雨欣在旁边听着,把吃剩下的一半苹果放在茶几上,然后用茶几上的小毛巾擦了擦手,笑着说,“晓萱,你不晓得,他现在的雄心壮志可大呢,前段时间,刚刚在四新渔场那边的2o7国道边上买了五十亩地。”
“是吗?五十亩?这块地可不小啊。”陈晓萱也把吃了几口的苹果放在了茶几上,“江大哥,我想冒昧的问一下,买五十亩地要不少钱吧?你的资金来源是什么?”
江春生笑了,“其实那五十亩地都是鱼塘,没有花多少钱,正好是这边门面房一年的租金。晓萱,其实吧,我这人胆子挺小的。不管做什么事,还是小心翼翼居多。我一直有个理念,就是有多少钱办多少事,不敢贪大,不敢冒进。”他说罢停顿下来,喝了一口茶水,接着道“前段时间在四新渔场那边填路基,我觉得那边的城市展规划有潜力,就想买一块地等着增值,又不敢多买,就把这边收的九万块房租拿出来到那边买了五十亩地。我其实想的很简单,这边有一笔固定的房租收入,如果把钱放在银行里不动,公司是不会有什么展的;乱动,又是有风险的。买地置业,换成土地和房产这类固定资产,既能保值增值,又能产生持续的租金收入。这种简单的资金周转和循环,不需要勇气和魄力。晓萱,你说对吧!”
“我明白了。”陈晓萱明亮清澈的眼光,停留在江春生的脸上,“你用这边的租金收入再去买更多的地,然后买来的地,又可以盖门面房用来出租,形成滚雪球一样的良性循环。这个理念倒是很契合我们电视台做财经访谈的时候涉及到的一种形式。”陈晓萱靠在沙上,拿起茶几上的大半个苹果在手里转了两圈,眼神里有几分敬佩,也有几分好奇,“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江大哥。你同时做这么多事——工程队的本职工作,这项工作最关键的是绝大部分时间都要坚守在工地上,可以说是起早贪黑吧;还有就是‘永春实业’公司的经营和展,这两条线上的事,不会互相牵扯精力吗?继续往前展,你怎么平衡?如果出现二者必须选其一的时候,你怎么办?”
“长远的未来,我还没有想过,但我想车到山前必有路吧。”江春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目前情况下没有什么冲突。工程队的本职工作是基础,也是我日常工作的重心,这是我成长的支撑点;永春实业是长远布局,二者之间正好互补。工程队的日常工程管理,给我提供了最好的学会带团队和磨炼毅力,增强执行力的学习平台;永春实业给我稳定的现金流和未来的展空间。用一个稳定去撬动另一个展,这个理念说起来复杂,其实就是一句话——先站稳脚跟,再往前迈步。”
陈晓萱微微点头,目光转向门窗外的古银杏树上,若有所思。
周雨欣坐在旁边,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今天似乎比平时更安静一些,看着江春生的眼神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和陈晓萱聊得这么投入,她心里微微有些异样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聊了好一阵子。陈晓萱又问了很多关于这个厂改造过程的细节——车间怎么改的、门面房怎么建的、院子里的桃树和桂花树是什么时候种的。还有这个厂今后的展方向。
江春生一一回答,说到有趣的地方,三个人一起笑出声来。特别是陈晓萱说到你这下面结出来的桃子,都知道往周雨欣的办公室送,却不知道跟我送几个去尝尝,说的江春生尴尬至极。
难堪的江春生拿过茶几上的水果刀,以给她们切西瓜吃来掩饰。
刀刃刚压进瓜皮,瓜皮就“咔嚓”一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鲜红的瓜瓤,汁水顺着刀锋流到了茶几上。他把西瓜切成一块一块的,装在盘子里,推到两人面前。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多。窗外的阳光早已从东边的窗户移到了楼顶,办公室里的光线变得明亮而均匀。江春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站起来说,“时间差不多了,去吃饭吧。前面租我们房子的那家四季香饭店,菜做得不错,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三人下了楼,走出厂门,转身就走进了“四季香”。季红梅正站在吧台后面整理单据,看见江春生带着两个时尚少女走进来,眼睛一亮。她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短袖衬衫,头烫了卷,看起来精神利索。
“江老板来了!快请快请。今天几位?”
“就我们三个。季老板,楼上的小包间还空着吧?”江春生问。
“空着呢。我这就带你们上去。上次你们种的那个桃子可真甜,我们家老周一口气吃了三个,还说不过瘾。”季红梅把他们引上二楼最里面那个临街的“杨柳岸”包间,推开窗户,环城南路上梧桐树的绿荫正好伸到窗前,房间里顿时凉快了几分。她递上菜单,给三人各倒了一杯凉茶,然后拿出点菜本站在旁边等着。
季红梅的饭店开了快一年了,是“永春实业”最早的租户之一。她是实在人,饭店的菜做得地道,分量足,价格也公道。江春生每次带人来吃饭都来这里,算是老主顾了。
“晓萱,雨欣,你们点。说好了今天我请客,别客气。”江春生把菜单推到两人面前。
陈晓萱也不推辞,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清蒸鳜鱼、红烧排骨和香菇菜心。周雨欣加了一个糖醋里脊。江春生又补充了几道店里的招牌菜——老母鸡汤,还要了两瓶冰镇汽水。
“对了,再做一个红烧甲鱼。我记得雨欣以前喜欢吃甲鱼。”江春生补了一句。
“你还记得呢。”周雨欣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惊喜,也有几分温暖。
陈晓萱却以奇怪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等菜的间隙,三个人聊起了各自的近况。陈晓萱说她在电视台新闻部工作,每天跑各种采访——从县里的重大会议到乡镇的农田水利建设,从企业的生产经营到学校的开学典礼,哪里有新闻就往哪里跑。她说这份工作虽然累,但挺有意思的,能接触到各行各业的人和事,眼界比以前开阔了不少。
周雨欣在人事局的工作相对稳定,每天和各类文件、档案、报表打交道,偶尔也会跟着领导下去调研。她说最近县里在推动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工作量比往年大了不少,但能学到很多东西。
江春生则重点给她们讲了春节前后长江汽车渡口工程的经历和趣事,他讲到总段的渡口管理所如何与松江市水利局斗智斗勇,于永斌编出的歇后语裁公放屁——老气横秋,把周雨欣和陈晓萱逗得哈哈大笑。
三个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桌上的菜吃了大半,两个姑娘都放下了筷子,只有江春生还在慢慢喝那碗老母鸡汤。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炽烈渐渐变得柔和了几分,梧桐树的树影在窗台上缓缓移动。
陈晓萱端起汽水杯,看着江春生,忽然问了一句,“江大哥,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江春生放下汤碗,笑道,“等新房子装修好就办婚礼。大约在国庆节前后。”
“我和雨欣一定要参加。”陈晓萱看了周雨欣一眼,周雨欣也笑着点了点头。
从饭店出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了。三人在厂门口取自行车,江春生把剩下的水果分成两份装进塑料袋里,一份给周雨欣,一份给陈晓萱。陈晓萱推着自行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江大哥,说定了,以后不能再搞失踪了。电话号码给了我,我会打电话检查的。”她认真地说,语气里有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
“不会了。”江春生说。
周雨欣也推着自行车,在一旁静静地笑着。两个姑娘跨上自行车,一个淡蓝色的太阳伞一个浅粉色的太阳伞,并排着往环城南路的东边骑去。江春生站在厂门口,目送着她们远去,直到那两个彩色的小点融入了梧桐树荫的斑驳光影中,才转身跨上了自己的摩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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