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八月底,2o7国道四新渔场区段的路基加宽工程所有账目全部结算清楚。这天下午,江春生在秦师傅家租用的房子里主持召开了一次预制组全体参建人员会议。租用房的客厅不大,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有的坐在板凳上,有的靠在门框边,有的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彭凤英给大家每人倒了一大碗凉茶,又把电扇开到最大档,但依然挡不住屋子里那股热烘烘的气息。
王万箐把账本摊在桌上,一项一项地通报了工程的收支情况。和指挥部的结算总价、两个固定车队的运输费、挖掘机的租用费、油料款、临时车辆的现金结算、装载机的加班费、土场和卸土点的人工费——每一笔都念得清清楚楚。最后她合上账本,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根据决算结果,2o7国道路基加宽填土工程实际节约金额为八万二千元。”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平稳地继续说道,“按照我和江工商量的意见,报给工程队的账面节余调整为三万三千七百元,按这个数字进行分配。”
屋子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钟。在座的都是跟着江春生干了不止一个工程的老弟兄,谁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渡口工程的账面上也是这么处理的——实际赚了多少,大家心里有数,但报到队里的数字,总要压一压。不是偷,不是瞒,是分寸。
“分配方式按老规矩来。”江春生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实际节余八万二千元,百分之七十分给个人,百分之三十留在组里作为备用金。每个人该拿多少,王姐都已经算好了,核对无误后签字领钱。”
王万箐翻开笔记本,开始念名字和金额。李同胜、许志强、赵建龙、牟进忠、彭凤英,还有小花和小浩,每个人被念到名字的时候都挺直了腰板。信封一个一个地递到他们手上,厚厚薄薄各不相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自内心的喜悦。
等所有人的奖金都完了,王万箐拿起最后一个最厚的牛皮信封,走到江春生面前。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如往常一样简洁地报出了数字“江春生,一万四千八百元。”
江春生接过信封,感觉掌心里沉甸甸的。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不过两三千块。他没有打开数,只是把信封放进随身带的提包里,然后站起来,目光从在座的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弟兄们,这个工程干完了,下一个工程正在干。总段基建工地的室外雨污水和道路,老麻他们已经进场了。你们都是跟我一起从渡口工程拼过来的老弟兄,多的我不说了。还是那句话——干好活,拿好钱。活干好了,以后像今天这样的信封,还会有很多。”
李同胜带头鼓起掌来,屋子里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当天晚上,江春生骑着摩托车到了规划局宿舍。朱文沁开的门,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头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期待——每次江春生晚上来,她都提前给他泡好了一杯凉茶放在茶几上。
江春生在沙上坐下来,从提包里拿出那个厚厚的牛皮信封,放在朱文沁手上。“这是2o7国道路基填土工程的节约奖,一万四千八。明天你存到银行去。”
朱文沁接过信封,低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厚厚一沓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着。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嘴角翘起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春哥,这么多钱!”她把信封抱在胸前,整个人从沙上跳起来,扑到江春生身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我怎么运气就这么好呢?怎么就找了你这么一个又会挣钱、又对我坦诚、又好得要命的老公呢?”
江春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钱是挣来的,不是白捡的。运气好只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弟兄们一起拼出来的。”
“我当然知道是你拼出来的。”朱文沁松开他的脖子,在他旁边坐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春哥,你挣来的每一分钱,我都不会乱花。但用在我们的婚房上,我一定要把它搞得漂漂亮亮的。让你每天从工地上回来,一进门就能感受到家的温暖,让你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她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开始兴致勃勃地汇报装修的进度,“厨房和卫生间的瓷砖已经全部贴好了。厨房是纯白色的,卫生间是淡蓝色的,师傅的手艺特别好,每一块砖都贴得平平整整的,缝也对得整整齐齐。客厅和餐厅的地砖现在正在铺,选的是于大哥推荐的那种彩色釉面砖,米黄色的底子上带着淡淡的花纹,铺上去特别好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对了,于大哥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燃气热水器装在室内很危险——燃烧的时候会消耗室内的氧气,产生的一氧化碳如果排不出去,人洗澡的时候会中毒。他们松江那边已经出过好几起这样的事了。所以我想在卫生间装一个最新款的阿里斯顿电热水器,再配一个浴缸。这样安全,而且你每天从工地上回来,一身的灰,一身的累,可以躺在浴缸里好好地泡个热水澡,解解乏。洗完了往床上一躺,一天的疲惫就全消了。”
“阿里斯顿?那是进口的吧?”江春生端起茶几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微微皱眉,“价格怕是不便宜。”
“于大哥说大概要两千多。”朱文沁观察着他的表情,赶紧又补了一句,“但是安全啊,春哥。而且能用好多年呢,平均下来一年也没有多少钱。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江春生看她这副既坚定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平时在银行里职业干练的朱文沁,在自己面前却像个讨糖果吃的小女孩,每一笔开销都要小心翼翼地跟他商量,生怕他觉得自己乱花钱。可实际上,她计划里的每一笔支出,都是为了让这个家更安全、更舒适、更像一个家。
“行。安全第一,就买阿里斯顿。浴缸也配上,选质量好一点的。”他说。
朱文沁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又重新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另一边脸上又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你放心,其他的地方我不会乱花钱的。卧室我就铺半毛地毡,墙刷淡粉色的乳胶漆,窗帘买普通的纯色窗帘就行。这些都不贵,但效果肯定好。”
她松开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装修的每一项支出预算和实际花费。“你看,这是我这几天记的账。瓷砖花了多少,水泥黄沙花了多少,人工费多少,每一项我都记着呢。你的钱交给我,我一定花得明明白白的。”
江春生接过本子翻了翻,字迹工整,条目清楚,和他在工地上看到的施工日志一样条理分明。他合上本子,把它还给朱文沁,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欣慰,“你比我会过日子。”
朱文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当然。”
两天后的上午,江春生来到“楚天科贸”于永斌的办公室。他今天来有两件事一是和于永斌碰碰总段工地雨污水管道施工的进度和管材供应情况;二是给周雨欣打电话——上次在工地上,他承诺等2o7国道的土填完了就请她和陈晓萱聚聚。现在路基填土已经结束大半个月了,这个承诺该兑现了。
于永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这个月的供货报表,看见他进来,把报表往旁边一推,“老弟来得正好,我这正想找你呢。总段工地那边的铸铁管用得差不多了,下一批什么时候要?”
“再过三四天吧。老麻他们的沟槽开挖进度比我预想的快,第一批管子铺了大半了。”江春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几上于永斌早就泡好的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指了指桌上的电话,“老哥,借你电话用一下。我上次答应了周雨欣请她和陈晓萱吃饭,今天该兑现了。”
于永斌把座机往他面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几分促狭的笑意,“周雨欣我认识,陈晓萱又是哪个?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不会是你又有了新的目标吧?”
“老哥你别胡说八道。”江春生拿起话筒,拨了人事局的号码,“陈晓萱是周雨欣的好朋友,也是我很早以前就认识的老朋友。她家就在临江,以前我们三个人一起逛过公园,一起坐过轮渡,后来我忙工程,断了联系。上次周雨欣来工地看我,提起她,我才知道她一直在找我。两年没见了,欠人家一顿饭,该还。”
电话响了三四声,那边接起来了。是周雨欣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听到江春生自报家门,她的声音明显轻快了几分,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惊喜。
“春生?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周雨欣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语气里有一种久违的亲近感,“我还以为你又要把自己埋在工地上,等明年才想得起来找我呢。”
“上次答应你的事,我一直记着。”江春生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耳朵,“2o7国道的路基填土结束了,总段那边的工程也走上正轨了,这几天稍微能喘口气。我想请你和晓萱这个周末出来聚聚。地方你们挑,挑好了告诉我。”
“真的?”周雨欣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太好了,晓萱前两天还跟我提起你呢——说你这个大忙人是不是又把我们给忘了。你等一下,我现在就给她打个电话,看她周末有没有空。等我一会儿再给你回过来。你就在电话旁边等着,别走开。”
江春生挂了电话。于永斌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给两人的茶杯里都续了开水,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促狭笑意还没有完全消退,“陈晓萱?这个名字我真没有听你说起过。看来你老弟在认识朱文沁之前,交情不浅的红颜知己还不少啊。”
“什么叫红颜知己,就是普通朋友。”江春生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淡,“以前在轮渡上认识的,三个人都是年轻人,一起出去玩过几次。后来我换了工地,电话号码变了,慢慢就断了联系。上次周雨欣来工地,说我完全跟人家断了联系,人家姑娘以为她有什么话说错了得罪了我。”
“那也确实该见见。”于永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说人家隔了两年还在打听你的消息,不会是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吧?”
“老哥,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江春生笑着摇摇头,“人家就是念旧,觉得老朋友断了联系可惜。你别什么事都往男女关系上扯。我有文沁了,心里装不下别人。”
两人闲聊了半个多小时,电话铃终于响了。江春生拿起话筒,周雨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几分雀跃。
“约好了。晓萱一听说你要请客,高兴得差点在电话里叫出来。就这个周末,二十八号,星期天。上午九点,我们在县委县政府门口见面——就是我们以前常约的老地方,你还记得吧?”
“记得。那个柏树林边上,大门口左边的花坛旁边。”江春生说,“那就星期天上午九点,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于永斌用一种过来人看晚辈的眼神打量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老弟,我可提醒你,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两个姑娘一起约,这场面可不好驾驭。该保持距离的保持距离,该说清楚的要说清楚,别让人家有什么误会。”
“老哥,你就是想太多了。”江春生站起来,拿起提包,“我就是请两个老朋友吃顿饭,叙叙旧而已。”
“那就好。不过你这家伙——周雨欣是一个,叶欣彤是一个,现在又冒出来一个陈晓萱。你身边这些姑娘,怎么个个都对你念念不忘的?你这人缘,实在是让人羡慕。”于永斌说到最后,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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