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三日前那幅覆盖天穹的“万家灯火图”,耳边响起了那阵洗涤心灵的“人间道音”。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策论为骨,诗赋为血。
一为立命,一为守望。
这才是完整的人间大道!
“啪!”
顾玄清一掌拍在桌案上,虎目圆睁,环视众人,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整个望楼。
“此子,当为本届会元!”
话音未落,一个尖锐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
“不可!”
国子监博士周延年一步踏出,脸色因激动而扭曲,他指着那份卷子,如同指着什么洪水猛兽。
“顾阁老!您三思啊!”
“此文虽有惊天之才,然其言,大逆不道!其心,更是叵测至极!”
顾玄清双眼一眯,冷冷地看着他“哦?周博士有何高见?”
周延年仿佛受到了鼓舞,声音陡然拔高“高见不敢当!学生只问一句,‘均田亩’,是要将我等读书人数代积攒的家业,分给那些泥腿子吗?此乃强盗行径,必将引得天下世家群起而攻,届时,国本动摇,谁来负责?”
“再问一句,‘革吏治’,废‘九品中正’遗毒,是要断绝我等门生故吏的晋身之阶吗?官场伦常一乱,朝堂法度何存?”
他的声音愈尖利,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味道。
“最可怕的,是那句‘开民智’!‘使人人如龙’!简直是妖言惑众!”
“民如草芥,驭之以法,牧之以道,方能天下太平!若人人都开了智,都想当那人中之龙,谁来耕田?谁来织布?届时,野心滋生,犯上作乱,天下将永无宁日!”
周延年一番话说完,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顾玄清。
“顾阁老,此子,绝非圣贤,而是一个欲以歪理邪说颠覆我大乾社稷的乱臣贼子!其文道显圣,恐是上古邪术!此等人物,不仅不能点为会元,更应当立刻缉拿,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的话,说出了在场大部分保守派官员的心声。
一时间,望楼内,数道目光齐齐看向顾玄清,带着审视与压力。
“邪术?”
一声冷笑,从角落传来。
是孙承宗。
他缓缓走出,目光鄙夷地看着周延年。
“周博士,你也是饱读圣贤书之人。你告诉我,何等邪术,能引动天地共鸣,显化出那般慈悲宏大的‘人间道’?”
“你之文宫,在那道音之下,可曾感到半分邪祟?还是说,只感到了自身的渺小与腐朽?”
孙承宗的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周延年的脸上。
周延年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孙承宗说的是事实。
在那圣景之下,他的浩然正气,卑微得如同尘埃。
孙承宗不再理他,转身对着顾玄清,长揖及地,声音狂热而又坚定。
“阁老!周延年之言,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的哀嚎,是腐朽之辈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