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朝堂的争执、陈鸿儒的句句蛊惑、魏家满门存亡的阴影,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撕扯不休。
他一生谨慎、半生持重,以忠臣自居、以风骨立世,从不参与阴私算计、从不触碰朝堂暗交易。可今夜,家国覆灭、宗族尽灭的恐惧,彻底压垮了他多年坚守的准则。
为魏家百条人命,他不得不冒险一次。
待到府中下人尽数沉睡、内外彻底寂静,魏无忌换了一身寻常青衣便服,卸去官袍玉带、掩去宰相威仪,孤身一人,悄然从后院暗门离开宰相府。
夜色沉沉,月色隐晦。
他按着纸条上的地址,一路避开市井要道、避开巡夜禁军,专走偏僻小巷,一路向西,最终抵达潍城城西的僻静地界。
此地远离皇城中枢,皆是独门独院的私密宅院,人烟稀少、静谧幽深,是权贵私下藏物、隐秘私会的绝佳之地。
眼前矗立着一座青砖合围的精致别院,高墙深院、朱门紧闭,看起来雅致低调、毫不起眼,却隔绝了所有窥探耳目。
魏无忌抬手,取出那枚冰凉的铜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旋。
“咔哒——”
轻响落地,院门应声而开。
院内无灯、无人、无声,一片幽暗静谧,只有晚风穿过庭院花木,拂起细碎沙沙声响,透着一股诡异的沉寂。
魏无忌推门而入,反手关门。
借着微弱的月色,他缓缓扫视整座院落。
庭院干净雅致,假山流水、亭台小榭一应俱全,屋内陈设精致华贵、用料考究,显然是常年打理、精心布置的私宅。
他缓步走入正厅。
待视线稍稍适应黑暗,看清屋内陈列之物的刹那,纵然是身居高位、见过无数风浪的魏无忌,也不由得瞳孔骤缩、呼吸一滞,浑身瞬间一片冰凉!
厅堂两侧,一排排精致木架整齐陈列。
架上无金银珠宝、无绫罗绸缎,却摆放着数十册绝密账册、一叠叠密信文书、无数世家联络手札。
每一本账册之上,皆清晰记录着陈家数年以来,暗中囤积粮草、私养死士、隐匿税源、私通各方势力的隐秘底细。
而那些密信,更是触目惊心!
尽数是陈鸿儒暗中联络大周朝臣、暗通周宁麾下幕僚、私下递出降书、许诺献城归降的铁证!
除此之外,桌上还有一份早已拟写完毕、字字工整的献城密折。
内容赫然写着——待时机成熟,陈家愿以全城布防图、守军虚实、朝堂机密为礼,暗中策动百官逼宫,胁迫周明退位,大开潍城城门,归降大周,换取周宁保全陈氏全族世世代代的荣华权位!
这一刻,魏无忌彻底明白了。
陈鸿儒从一开始,就从未想过联西疆抗大周。
所谓联合外敌、一箭双雕,不过是说辞幌子!
他真正的算计,是弃新周、投大周!
他想借着乱世危局,裹挟满朝文武,逼周明背弃底线、引乱变局,彻底掏空新周国本,最后顺势献城投降,做大周的从龙之臣!
而拉拢自己、送礼私会、劝说太后,皆是他全盘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魏无忌脊背凉,心底寒意丛生。
陈鸿儒太狠、太毒、太隐忍!
他藏得太深,乱世危局之中,人人忧国忧民、人人惶恐亡国,唯独他早已暗中铺好了投降之路,拿举国江山做自己的投名状!
而这座私宅、这些罪证,根本不是送给太后的礼物。
这是拿捏他魏无忌的把柄!
陈鸿儒清楚,魏家是新周外戚死忠,绝无归降可能。
所以他故意将所有谋逆降周的铁证,全数摆在这座别院,交到魏无忌眼中。
看懂了,就等于同流合污。
今夜他踏入这座宅院、窥见所有机密,若是他日揭陈鸿儒,对方便可鱼死网破、反咬一口,拖他魏家一同坠入深渊,坐实魏无忌私通逆臣、暗窥密谋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