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主帐独烛通明,孤光摇曳,照亮满桌堆积如山的军情舆图。
帐内无人侍奉、无人近侍,周宁屏退了所有文武将佐,独自一人静立帐中。
白日里身为帝王的沉稳镇定尽数卸下,此刻余下的只有无尽疲惫与沉甸甸的焦灼。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紧绷的神经早已酸痛麻木,一月围城血战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复盘。
正面强攻,火炮难破其坚城;人海冲锋,徒增累累伤亡;暗中渗透,暗卫折损无功;攻心分化,教徒顽固如铁壁。
四路死局,无路可破。
周宁俯身,指尖缓缓抚过舆图上长生城的轮廓。
这座城,并非天险雄关,无山川阻隔,无江河天堑,可它就是硬生生凭借周密布防、充足储备、死忠人心,化作了一座无懈可击的囚笼,将他二十五万黑甲卫死死困在此地。
周羽此人,太稳、太忍、太懂人心。
他不争一时输赢,不求一战翻盘,自南平城大败退守之后,步步收缩、步步布局,不贪战、不冒进,安安心心龟缩城内,囤积粮草、修缮城防、驯化信徒、肃清内患,只为拖、只为耗、只为熬到大周师老兵疲、主动退军。
“持久战……”
周宁低声呢喃,眼底寒光渐凝。
周羽想拖,他偏不能让对方如愿。
可如今大势如此,将士日日血战、夜夜疲敝,粮草辎重每日海量消耗,数十万大军久悬关外,国内民生、朝堂运转、边防维稳皆被牵扯。再耗下去,不用长生教出兵反攻,大周自身便会先被拖垮。
惨胜尚且有望,再拖下去,恐怕真会落得铩羽而归、无功而返的天大败局。
烛火跳动,映得他眉宇明暗不定,无数思绪在胸中翻涌交织。
常规战法,已然尽数失效。
强攻、围困、离间、渗透,所有兵家正统手段,全部被周羽提前封堵、尽数破解。
既然寻常破局之路尽数断绝,那便只能——剑走偏锋,另寻奇策。
周宁缓缓抬眸,目光穿透帐帘沉沉夜色,遥遥望向数里外漆黑静默的长生城轮廓。
世人皆看长生城固若金汤、铁板一块,以为内外隔绝、毫无破绽。
可世间从无真正无懈可击的壁垒。
物理的城墙可以加固、密道可以填埋、水源可以守护、物资可以囤积,但人心之势、天地之势、四时之势,永远无法彻底封死。
长生教信徒看似人人洗脑、个个死忠,万众一心死守孤城,可数十万人口困于一城,经年不见天日、久居围城绝境,人人紧绷到极致,极致稳固之下,便是极致的脆弱。
没有内乱,是因为无人挑动;没有破绽,是因为未到时机;没有溃势,是因为缺一道彻底压垮人心的洪流。
强攻不破,围困不竭,渗透不入。
那便……造一场绝境天变,逼一次人心自溃。
周宁指尖轻轻敲击案几,节奏缓慢而沉重,一双帝王眼眸,在摇曳烛火中愈深邃幽深。
他不再执着于攻破城墙、剿灭守军、刺杀脑的寻常打法。
既然这层龟壳硬到无法击碎,那便不击其壳,直毁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