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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9章 安妮亚（第1页）

他们跑了很久。米罗摩罗跑在最前，那只接了火意的手攥得死紧。凯露抱着罐子跟在他后面，罐里的火一跳一跳，像被风吹着的旗。

伊文聻和莫罗并肩跑在中段。莫罗腿短，但跑得极稳，铲子在腰间叮叮响。卡拉斯断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北边地窝的背正在缓慢起伏，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在调整睡姿。

“停。不能跑太远。再远火线接不上，烧根没用。”

米罗摩罗忽然刹住脚。他站在一片灰白的硬地上，四周散着些碎砖和焦石。这里像是个旧驿站，不知多少年前有人在这里歇过。

“就这。地窝的根从北边伸过来，在这一带最浅。我手上的火种能引下去。”

他蹲下，把接火意的那只手按在地上。指缝间透出极细极细的蓝光，像水渗进土里。可才渗了半寸，他就猛地缩回手，脸色发白。

“根太密了。它把根全聚在这一带。我一个人引不下去。”

众人围上去。凯露把罐子放在地上，火气朝外铺开，把周围的灰压住。伊文聻用黑石片在四周划了一圈，像给米罗摩罗挡风。莫罗蹲在一旁，用铲子尖挑开浮土，下面的根须果然密得像蛛网。

“硬烧烧不干净。根太多，火一碰就缩，缩到深处再长回来。”

莫罗摇头。

“得找个能按住根的东西。”

卡拉斯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稳，像石子掉进静水里。

“用灰盐。灰盐压根，火才能烧透。”

所有人都转过头。驿站残墙后面走出一个女人。她不高，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间挂着好几串大小不一的小布袋。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儿。

她没看别人，径直走到米罗摩罗面前，蹲下，翻开他那只接了火意的手掌看了看。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却利落，像常年跟伤和灰打交道的人。

“火意接得不错。但你没压住根，火就烧不到底。我这里有灰盐，能替你按住它们。”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倒出一小撮灰白的粉末。那粉末见风不散，落在根须上便凝成一层薄壳，把那些还在扭动的根须牢牢定在原地。

米罗摩罗瞪大了眼。

“你是谁？怎么知道灰盐？”

“我叫安妮亚。在这片灰站住了三年。灰盐是我从北边盐壳地里熬出来的。专门对付地窝的根。”

她一边说一边把灰盐沿着根须的走向撒开。动作极有条理，哪条根先撒，哪条根后撒，全有讲究。撒完一小片，她回头看了米罗摩罗一眼。

“现在放火。只烧撒过盐的。没撒的别碰。一碰它就会往回缩，缩了再撒就来不及了。”

米罗摩罗没有犹豫，把火意重新按进土里。蓝光顺着灰盐的壳往下走，走到根的深处，猛地一亮。那些被灰盐定住的根须像被烫到的蛇，疯狂扭了几下，便不动了。火顺着盐壳一路往前烧，又稳又透，像在土里画了一条发蓝的细线。

安妮亚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对众人说：“这一片烧完，往南走三十步，还有个更深的根窝。那处得用两口火同时烧，一口引，一口压。你们有几个人手？”

“两个能引火的。两个能压火的。”卡拉斯说。

“够了。跟我来。”

她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朝南走。袍角在灰地上轻轻拂过，带起极细的尘。众人互相看了看，跟上去。莫罗边走边小声嘀咕：“这地方怎么会有人住？三年？她吃什么？喝什么？”

“别问了。先烧根。”米罗摩罗把火意重新缠紧，脚步比方才轻了许多。

他们跟着安妮亚走到驿站南边。那里果然有一道更深的裂缝，缝里密密麻麻全是根须，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安妮亚从腰间又解下两个布袋，一个递给凯露，一个递给卡拉斯。

“你引火。你压盐。引的时候别急，等盐壳凝住再放。放完别停，一口气烧透。”

卡拉斯接过布袋，和凯露一左一右蹲在裂缝两边。安妮亚退到后面，站在伊文聻和莫罗中间，像在督阵。米罗摩罗把手按在裂缝正中。凯露把罐子里的火引出一缕，卡拉斯把灰盐撒在根上。两人配合了几个呼吸，火便从盐壳下穿过去，把整片根窝烧成一张焦黑的网。

烧完，安妮亚检查了一遍，点点头。

“行了。这一带的根断了。往南还能撑几天。你们要进地窝，得先把南边的根全清了。不然它一缩回去，又会长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进地窝？”伊文聻问。

安妮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卡拉斯。

“从你们来的方向就知道。灰站不是白设的。我在这里三年，见过三拨人往北走。两拨没回来。一拨回来了，只剩一个，还疯了。他说地窝里面有个东西，一直在等人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卡拉斯怀里的旧碗上。

“那个碗，给我看看。”

卡拉斯把碗从怀里取出来。碗沿上那道出窑裂纹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蓝。安妮亚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碗底，又递回去。她的手指在裂纹上停了一下。

“铁城的碗。南边终于有人走到这里了。我等的就是你们。”

她把腰间的布袋全部解下来，分给众人。有的装灰盐，有的装干火线，有的装一小块一块的黑炭。

“进去的时候用得着。地窝怕盐，怕火，怕人。三样你们都齐了。”

“你跟我们走吗？”凯露问。

安妮亚摇头。

“我守灰站。你们进去，我在外面断根。你们在里面烧，我在外面烧。里外一起，它才塌得快。”

她说完，转身走回驿站残墙后。片刻后，那里亮起一小簇极稳极静的火光，像一盏长明灯。火光映着残墙上的旧字，那些字模糊得几乎认不出，却还整齐地排着。

卡拉斯看了那火光一会儿，把碗收回怀里。他朝安妮亚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对众人说：“走。回地窝。”

他们往北走。身后，灰站的火光在风中轻轻晃了晃，稳稳地亮着。安妮亚守着那团火，像守着南边最后一道关口。而他们，带着灰盐和火种，重新走向地窝。北边，紫光还在慢慢起伏。

地窝又安静下来了。可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比来时更稳。因为他们知道，外面有人。灰站的火不灭，南边的路就还在。他们走。往北。往地窝的深处。火在手中。盐在腰间。路在脚下。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