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哭。”她说。“不是疼。是太久。它卡在那里,卡了比四十年久得多的时间。它等一个人来帮它翻身,等了很久。等到第一个人感应到它,不敢下去。等到第二个人感应到它,还是不敢下去。等到第三个人,在梦里画了它的呼吸,画完就走了。等到你师父,把手按在炉壁上,守了一夜又一夜,只能吸出一块铁。等到你,背两块铁,背三块铁,背一整个铁箱的铁。它在哭,不是为自己哭。是为你们哭。它说,太多了。你们替它背得太多了。”
雷林听着。听完了,把手伸进内袋,又掏出来一块。第四块。裂缝已经宽到几乎把铁块分成两半,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那就让它记住。”他说。“记住有人替它背过。记住它被记住了。记住它翻过去以后,不要忘。”
他把第四块铁放在树根上。四块铁并排躺着,裂缝里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银白色的河,从树根往树干上流。流到那颗珠子,流到那个银白色的点。点接了光,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然后,它动了。不是亮,是动。它往珠子的方向挪了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石友从藏库里跑出来,抱着导航球。球体上的二十八个点在晨光里亮着。第二十八个——那个银白色的——动了。它不再是孤零零地挂在边缘。它往珠子的方向挪了一格。只是一格。但它挪了。
“它翻了一点。”石友说。声音在抖。“不是松,是翻。四块铁让它翻了一点。”
雷林看着球体上那个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内袋。
第五块。
他的手在抖。不是累,是别的什么。手背上的裂缝从虎口爬到手腕,又从手腕往手臂上爬。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着他的整条手臂。手臂上的烫疤一块一块地亮起来,新的,旧的,密密麻麻的,像铁城的地图在夜里被一盏一盏地点亮。
他把第五块铁放在树根上。放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树根上按了一下。树根在他手心下很暖,不像平时那么凉。暖从树根传到他手心里,和裂缝里的光碰在一起。
“它在接。”卡拉斯说。“不是接铁。是接你。”
雷林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树根上收回来。手背上的裂缝合上了一点。不是全合,只是从手腕退回到虎口。光还在里面流着,但流得慢了。和地底下那个东西的呼吸一个节奏。
他低下头,看着树根上那五块铁。五块铁的光连成一片,从树根流到树干,从树干流到那颗珠子,从珠子流到那个银白色的点。点在光里亮着,和珠子贴得更近了。不是贴上,是靠近。靠近了一格。
“还有多少?”乔尔的声音从龙舟旁边传来。
雷林转过身,看着他。乔尔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钥匙。钥匙在他手心里亮着,三种颜色——透明,灰白色,银白色——轮流亮。
“铁箱里有多少块?”乔尔又问了一遍。
雷林想了想。“师父说,他没数过。但我知道。我数过。铁箱搬出来的时候,我数了一整夜。四百二十七块。”
没有人说话。
四百二十七块铁。四百二十七个夜晚。一个人把手按在炉壁上,守了四百二十七夜。天亮的时候,炉子裂一道缝,他取一块铁。取完,继续打铁。下一次炉子灭的时候,再守一夜,再取一块。四百二十七次。四十年。
现在他的徒弟把五块铁背来了。铁箱里还有四百二十二块。
雷林把手伸进内袋。
老穆拉丁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今天够了。”
雷林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层雾散开了,露出雾下面的东西。不是亮,是烫。但烫的深处不是烫,是怕。怕自己背不动。怕自己背得不够快。怕地底下那个东西等得太久。
“它等了多久?”他问。
坦禹的声音从树根旁边传来。“从源初之前就在等。律和熵还没分裂的时候,它就在等了。它卡在那里,比群山老,比龙盟老,比初诞之光老。它等了那么久。不差这一天。”
雷林把手从内袋里抽出来。手是空的。他站在树面前,看着树干上那个银白色的点。点在他注视下亮着,和珠子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它,哪部分是珠子。
“一天背五块。”他说。“四百二十二块,要背八十四天。”
莉亚把涂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的画又变了。那个人的两只手伸着,一只手按在透明的东西身上,另一只手伸向画纸边缘。雷林的手也在那里,从画纸的另一边伸进来。但今天,那只手上多了五道裂缝。每一道裂缝里都流着光。光在画纸上流着,流到那个银白色的点,点接了光,往珠子的方向挪了一格。
她用炭笔在那些裂缝旁边写了一行字。
“第五天。五块铁。四百二十二块在路上。”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雷林面前。
“我跟你去。”
雷林看着她。“去哪?”
“铁城。”她说。“你一个人背,要背八十四天。两个人背,背四十二天。三个人背,背二十八天。它等了那么久。不差这二十八天。但也不该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