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还没睡。但程念影觉得这样答又很落下风。“那便用过饭再睡。”程念影真被勾起了饿劲儿,跟着他下了床,没一会儿岑家下人就送了吃食来。她一边默不作声地吃,一边想着殷恒的事是不是经傅翊的手更好。傅翊虽然城府深,但也手段多啊。“郡王来到蔚阳是做什么?”程念影抬起眼。傅翊的动作顿了顿,道:“陛下有令。”“为何有令?是又像夔州那样吗?”傅翊淡淡一笑:“你先前说岑氏女给我做妻子很好。”程念影皱鼻子,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小心眼儿?“皇后失了太子,亟需确认地位,于是有意将我与岑氏女撮合到一处。这是皇后的算盘。”“皇帝应允默许,却是为了兵不血刃对付岑家。”程念影惊讶地竖起了耳朵,认真听。傅翊伸手将她扯得更近,几乎压在她耳边道:“自古有种手段极是下作,娶了哪家的女儿,便可将岳家不动声色吞吃殆尽。”他的气息温热,绕着程念影的耳朵打圈儿。“当今圣上登得大位时,曾得岑家相助。岑家有从龙之功,皇帝不愿光明正大地除去他们,叫底下人寒心。于是才有了这应允默许,使我替他去趟这滩浑水。”夔州时的感受,霎时又爬上了程念影的背脊。贵人杀人,当真可怕。“你现在还觉得这于我来说,是好事吗?”傅翊问她。程念影眸光微动。傅翊也有他的不得已之处。贵人之上亦有贵人。“那你要怎么办?”程念影轻轻出声。“所以要花些功夫。”傅翊哄她,“你看,你若同我恩爱万分,那岑姑娘岂会不识趣?还硬要嫁给我呢?”程念影眯起眼。是这么回事吗?她一下挣开傅翊的手,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两口将汤喝光:“我睡觉了。”她怀疑傅翊在骗她。傅翊垂眸扫过空空如也的掌心,应了声:“好。”没有了傅翊随时翻脸的隐忧,吃饱喝足后,程念影这下是真睡着了。而傅翊出去后却并未歇息,他叫来护卫,问:“如何?”护卫低声道:“殷大人的书童已经抵家了。”“嗯。”“只是还没找到殷大人的踪迹。”“不急。”傅翊招招手,叫来另一个人,问他:“药可备好了?”“备好了,都是上好的药材……”傅翊回头看了一眼门后。都是治伤病,防腐生肌的药。她要这些药,定有其目的,但傅翊一时还未想明白目的在何处。但她要,那就给。程念影醒来已是黄昏,在岑家下人的伺候下沐浴更完衣,出来就又见到了傅翊。好似他真没别的事要做。“给你的。”傅翊让护卫上前,打开匣子,露出里头的药材。从说话算话上这一点来讲,傅翊还是很好的。程念影面上露了笑意。傅翊唇角跟着抿起一点:“还有……”“什么?”傅翊将一个荷包推至她跟前。程念影打开一看,是一串沉甸甸的钱。“你在牙行租赁房屋一月,实际却只住了一日便被差吏带走。如何能不将这钱拿回来?”程念影双眼绽光,这下是真真开心。她将钱全掏出来放进自己的荷包,然后瞧了傅翊一眼,终于是道了声:“多谢郡王。”傅翊趁势追问:“我待你好么?”“……嗯。”“往后会待你更好。”“……”傅翊等了片刻,没等到程念影感动的神情。好罢,她与常人不同,自然不能要求她此刻感动。傅翊按下心底那点不满足。这时候程念影想了又想,还是决定问他:“……你是不是想睡我?”傅翊喉间一紧,差点把桌子角给掰下来。难怪没有半分感动之色。原来是在这里揣测他。他想问在你心中我便是这样的人?但话到唇边,傅翊咽了回去。不想么。倒真是被勾起了几分火气,连带指尖痒,喉间也痒。“是。”他痛快而笃定地道。程念影一脸果真如此。傅翊看得牙痒痒,道:“又岂是今日才起的念头?”程念影看看他:“你昨日说的话还算话吗?”傅翊知道她多半有后招等着自己,但还是道:“……算。”“我不离开郡王,选什么都好。”程念影铿锵有力,“我选不跟你睡觉。”傅翊:“…………”程念影才不去看他此时的脸色,接着道:“我要自由出入。”这两个要求摆在一处,都显得后面那个何等的可亲。傅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忍了又忍,一忍再忍。别太过分四个字,还是被他生生嚼碎吞了下去。“……行。”予你自由,你还是跑吧。傅翊想。你再跑一次,我抓你回来,顺理成章撕毁约定,不管你说什么,我只管将你绑了,这觉总是能睡上的。给我?如傅翊所承诺的那样,他允了她自由出入,不再让护卫盯着她连听雪轩都不得出。此外,甚至还问岑家要了腰牌给她挂着。这般准备就绪,程念影趁傅翊去见岑大岑二的时候,她带上药材出了门。护卫问要不要跟着。“不用。”护卫正暗暗惊奇呢,就听见主子接着道:“你们跟踪她,她很快就能发现。”听见这话,护卫心里还暗暗不服气。有这样厉害么?另一厢。“她下山了。”岑三爷对侄女说。岑瑶心一手搅弄着茶汤,一边若有所思。岑三爷反倒显得比她还着急些,催问了句:“此时不下手?还等何时?”“你说的法子我认为极好。傅翊才动了火,眼下又跑一次,堂堂丹朔郡王岂能容忍?”岑瑶心这才丢开手中的东西,抬头道:“我只是认为不能用岑家的人去办这事。”岑三爷笑道:“这简单。”“当初怎么派人追杀新县令的,而今就用一样的人。”岑瑶心从前极少过问家里的事,认真地扮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但如今既要嫁丹朔郡王,她对接触这些事务也无排斥。“是哪里找来的人?可不可靠?可与岑家有明面上的牵扯?”她问。“一帮吃了上顿没下顿,空有一条性命,连户籍也无的……”岑三爷顿了顿,“野狗。”岑瑶心显然对蔚阳有些了解,听他这样说,立即问:“是住在城北的那帮人?”“嗯。”岑瑶心露出“难怪”的表情。“那倒与岑家没有明面上的牵扯了。”……程念影熟门熟路地来到阿莫门外,不等她抬手叩门。先有人惊惶地指着问:“你是谁?”程念影转头去看。见到了上次和阿莫搭话的那个汉子。才不过两日功夫,他露在外的皮肤便有了不同程度的伤,一双眼大大突出来。程念影见过,那是饿相。“我来找阿莫。”程念影应了一声。汉子往后退了两步,有些误入瑶池般的惊恐。他当然看得出来程念影不像是这里的人。在他眼中,程念影便是贵人。贵人驾临此地,当然不该是什么好事。“阿莫、阿莫不在……”汉子想撒谎。但门却“吱呀”一声开了,阿莫谨慎地探了个头出来。汉子僵在那里,连“快跑”都不敢喊。怕被贵人绑住双脚,吊在马背后面,若不奋力地往上拱起身子,就会被马蹄将脸踢烂。“你、你来了!”阿莫脸上一喜。但他伤还没好完,脸也不敢做大表情,于是显得那笑比哭还难看。但程念影向来是不怕什么狰狞面容的,点点头就往里走。阿莫便颠颠儿地跟在了后头。没走两步,他发现了那汉子。“汤叔。”阿莫喊,“别往外说。”汤叔“啊啊”地点着头,嘴巴张得鸭蛋那么大。老天!竟不是来找麻烦的!门关上。阿莫走在程念影的身后:“昨天你没有来,我以为你不来了。”“耽搁了。”阿莫看她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包袱,点头道:“嗯嗯,找药一定很难的。”耽搁也不奇怪。程念影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他,里头的药材已经分门别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