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瑞明却没有要对一个下人做出解释的意思,当即转身:“堂嫂请。”就这么轻飘飘三个字,倒也总算将邹妈妈的魂儿给唤了回来。“原来是傅大人!怎么好叫傅大人亲自跑一趟……”邹妈妈登时换了个面孔。傅瑞明不语,伸手为程念影撩起了车帐。等宫女把人扶进去,他便身形一动,动作利落地坐在了辕座上。“傅大人……赶车?”邹妈妈惊得被风呛住。傅瑞明还是不说话,只一手挽起鞭子,邹妈妈见状哪里还敢耽搁,赶紧着也爬上了车。屁股还未坐稳,便禁不住道:“郡王待姑娘真是用了心,连傅大人都屈尊降贵来赶车。”程念影这会儿神采奕奕得厉害,头脑一片清明。她第一反应便是,邹妈妈在担忧将来不好换回去。于是她倚着车壁,缓缓眨动双眼,语气轻轻的,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是因为丹朔郡王是个好人吧。”邹妈妈一愣。这不是宠爱是什么?哪有女子将这等宠爱总结为是因对方人好的?程念影接着道:“因他是个好人,无论是谁成为他的妻子,他都会对她好的。”因而武宁侯府大可安心了。便是换回来也是一样,不会变。“您这话说得……”邹妈妈还有点接不上来。一般来说,底下人夸几句,主子待您真是万分宠爱云云。女主人便羞红了脸。丫鬟婆子们跟着打趣几句,便是其乐融融了。程念影有些疑惑。怎么?这样不好?“我说错了?这样建立在人品上的好,远比所谓宠爱要靠谱得多。”程念影从前在外头见过许多男女。什么夫妻,什么情人,见色起意时能好到天上去。但最长也不过新鲜半年。因而,她“姐姐”那个情夫她是极瞧不上的。坏人名声的事都做,可见本就不是什么好人。这样的人,纵使再爱到深处,也廉价得很。待她将来离开了郡王府,也要找个本就是好人的男子……不,还是先攒攒钱……程念影想着想着,抬手敲了敲额角,觉得自己真有些像是醉了。邹妈妈这时候收起惊讶之色,干巴巴地挤出声音:“没、没说错。”只是有几个年轻女子会这样想呢?隔着帘帐。傅瑞明回头看了一眼。这位“堂嫂”说的话很新鲜。他初时也觉得武宁侯府女,实在有些配不上兄长。是他狭隘了。马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离郡王府的方向越近,路上的同路人也就变得愈少。一时间只剩下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就在堪堪行过又一个巷口的时候。“咻——”破空之声直逼马车而来。傅瑞明反手拔刀,蹬着车辕站起。“叮”箭头与刀身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什么动静?”邹妈妈先惊得喊出声。一旁的宫女更是本能地伸手去揭帘子,想瞧瞧外头的情况。但她的手被按住了。宫女愕然回头,正对上程念影雪亮的双眼。“嘘。”程念影骨头里渐渐兴奋起来。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吗?她警觉一路,现在反而有了终于落锤的踏实感。“堂嫂别出来。”傅瑞明冰冷的声音响起,“有刺客!将灯灭了!”宫女的脸色一下就白了,一屁股跌坐后去,远离了那车门上挂的帐子。邹妈妈还算强些,立刻与程念影凑到了一堆,甚至还有功夫想,郡王妃已经先将灯灭了,反应实在快。这都是杀人杀出的经验么?邹妈妈喘了口气,问:“这、这怎会有刺客?”是啊,怎会有刺客?从前只做刺客的程念影,没想到今日也成为了目标。很是新奇呢。“为何又没有声音了?”宫女胆战心惊地开了口,“傅大人不会出事了吧?”程念影收起手,往前坐了些,问:“子茂,方才是不是先放了一箭,被你挡下来了?”少女嗓音清脆,没有一丝慌乱。傅瑞明怔了片刻才回答:“嗯。”本不愿叫马车里的人担心,但这时候不说清楚,可能更惹人心慌。傅瑞明接着说:“还不见刺客露面。恐是调虎离山之计,我只能紧守马车,等对方按捺不住再出手。”程念影很想说,那你去查探刺客的位置,我守着就是了。奈何不能这样说。程念影伸手挑起了门帘。宫女吓得失声:“郡王妃!你做什么!”力气这么大?傅瑞明眼皮一跳,却不便回头去看,只紧紧将目光锁在前方。“咻——”又一声破空,直压掀起的门帘。傅瑞明皱眉,哪怕不回头也知道了,他大喝一声:“别出来!”同时再度挥刀。这次箭身被劈飞了出去,声音更加难听了。这一幕对宫女来说,压迫感十足,再难控制喉中的惊叫。声音成为了绝佳的方位指向。这下是“嗖嗖”两箭齐放。傅瑞明已有了些怒意:“藏头露尾,宵小之辈!”他一刀斩下,两箭齐断。刺客奈何不了马车上的人,他却也不便离开马车去抓那刺客。这时傅瑞明留心到身后伸来了一只手。那手素白,纤细。抓住缰绳一勒。马儿嘶鸣一声,不再停留原地,而是朝前奔去。这下数箭齐发。三支冲马头而去,三支冲傅瑞明的身后而来。傅瑞明立即发现:“刺客有两个!”他纵身而起,一刀反斩冲马头的箭,同时一脚踢飞冲程念影而去的箭。整个人斜着落下,背对坐在了马背上。正好瞧见程念影上半身整个钻出了马车车厢。少女衣裙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双眸亮如星。傅瑞明恍惚了一瞬,但下一刻被更多的惊怒压在了心间。他虽然明白她伸手拉缰绳,是为逼出刺客究竟有几个。但不该出来!危险!太危险!傅瑞明顾不得其它,不敢令她在夜空下暴露过久,直接朝她扑了上去,直接将人撞回了马车。“扑哧——”这一声切入了血肉。“你受伤了?”程念影眯起眼。傅瑞明双手撑住马车,便要起身。程念影脑中却也正想着……顾不得其它了。否则丹朔郡王的堂弟死在这里怎么办?来的人她已经试出来了。——大小董。楼里地字阁的杀手。双胞胎兄弟,善使箭,常一人在明,一人在暗辅助行事。她牢牢抓住傅瑞明的胳膊,将他往马车里一带。车厢里灭了灯,实在看不清,只能靠嘴问:“伤在哪里?”等等,这么大的力气?傅瑞明有些懵:“刺客还在……”程念影干脆不听他说了,飞快地摸过他的双臂:“不在胳膊。”她还要往下摸。傅瑞明吓得脸都要紫了:“……堂嫂!伤在右腿!”程念影:“哦。”早说不就好了?她扯了傅瑞明的腰带。傅瑞明脸木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刚挣扎两下,就感觉到腿部一紧。程念影将他的腿扎住了。“箭不能拔……”“我知道,恐怕有毒。”但堂嫂怎会知晓这些道理?“嗖嗖嗖——”又是一阵密集的箭声,朝着门帘直奔而来。傅瑞明只伤了腿,又未伤着手,照样挥刀悉数挡下。暗处的人便也知道了。“没死。”“棘手。”“再射马?”“不能让他们跑。”大小董结束了简短的对话。与此同时。“怎么办?早知该从府里多带几个人的……”宫女的声音带了哭腔。傅瑞明沉默了下,道:“是我托大了,想着不过是代兄长来接一下人,便没带手下。”“他们见我不死,定然又要射马。”傅瑞明一手拨开帘子吸引注意力。果然又招来两支箭。傅瑞明弓起身,他要出去。程念影开始脱披风。傅瑞明眼皮发颤,手足无措:“堂嫂?”程念影:“用此物兜箭。”宫女觉得她在说傻话:“衣料一刺就破……”傅瑞明打断:“可借巧劲!”“但与我用刀也没什么分别……”程念影将披风脱下来扔给他,香风一罩,将傅瑞明冲得发晕。紧跟着他听见堂嫂道:“你刀给我。”傅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