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这天,入了长安不拘身份,哪怕是宰相,路遇一个挑泔水的民夫,后者问好,宰相也好回礼。
没办法拒绝,因为这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
所以正经的大官参加完元日的朝会之后,一般就待在车轿里边不出来,省了应付的麻烦。
右相过年住在崇仁坊,宅邸面积占据半个坊市。
右相听说秦渊来了,先是一愣,这倒是稀客,先前没怎么走动过,今日这特殊日子怎么过来了。
秦渊来了,他也不能端着宰相的架子了,站起身,亲自来到大门处迎接。
“相爷新年好。”
“国师新年好。”
右相看了他一眼,疑惑道:“今天不是特意过来拜年的吧。”
“说来不怕您笑话,小儿听说您得了一副王右军的字帖,所以……”
“行了,明白了。”右相招了招手,吩咐管家去拿,扭头道:“下次这种事儿让下人来便是了,老夫听说你来了,还以为你有什么大事要与我商量,吓得差点没躲起来。”
“相爷言重了。”
右相瞥了他一眼,心想,就咱俩这身份,哪怕在朝堂上对一眼,别人都得寻思个半天,何况过年凑一块儿?
“来都来了,留下吃个便饭吧,咱俩啊,也就是趁着过年这热闹功夫才能凑一块聊一聊,机会难得。”
韦相来到中堂,吩咐道:“让那孽障过来拜见国师。”
下人应喏而去。
韦天应二十七八岁,穿一件簇新的宝蓝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簪着一根白玉簪,浑身上下拾掇得齐齐整整。
他进门瞥了国师一眼,漫不经心的拱了拱手道:“韦天应,拜见国师。”
秦渊回礼道:“请坐。”
韦逊的脸当场就沉了。
“孽障!”他一声怒喝,一副择人而噬的表情,“有你这么施礼的么,我看你也不用过这个年了,今日我便收拾了你!”
说罢,从一旁拿起一个茶壶就丢到他头上,这准头差极了,茶壶蹭了下他的衣襟就落到地上,跌成一地碎片。
韦天应被吓了一跳,当即就跪在了地上。
韦逊怒斥道:“不当人子的畜牲,不识礼数的腌臜东西,还不快滚下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韦天应退后两步,朝秦渊又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了。
“令郎生的好仪表,大过年的,您也不必苛责。”
“他比你也大不了多少,但人才却是天壤之别,德行也是远不如你,若不是他是某这一脉的唯一男丁,某早就将其溺毙在恭桶之中。”
秦渊虽然也这么认为,但顾及韦相的颜面,当即摇头道:“韦氏尽出些好人才,如今只是还不显而已,您消消气,不至于,不至于。”
韦逊喘了两口粗气,拱了拱手。
“见笑了,老夫这个儿子,从小被他娘惯坏了,读书不上进,办事不牢靠,偏偏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老夫这张老脸,迟早被他丢干净。”
“有韦氏长辈擎天护佑,将来必有好前程的。”
韦相一脸厌恶,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吧,不说他了,国师今日来,当真只为了一本王右军的字帖?”
秦渊笑了笑。
“相爷不信?”
“信一半。”韦逊看着他,目光很直,“你这个人,说行一步,思三步都是小瞧了,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王右军的字帖是幌子,应该……还有别话吧。”
秦渊心想,若不是为了安儿,老子才懒得跟你有什么牵扯,结果你个老登想的倒多,我儿子的事儿就是天大的事儿,比你们那些蝇营狗苟的事儿可重要多了。
自己但凡在他面前多说两个字,说不定就被你添油加醋的捅到宫里,届时又要浪费一番口舌解释。
“没有,就为了字帖。”
韦逊似笑非笑道:“了然了然,先吃饭,老夫让人备了酒菜,吃饱喝足了再去裴令公那,你也知道,他正在床上躺着呢,家里边清汤寡水的也招待不好你。”
他起身引路,秦渊跟着他穿过前厅,进了后院的花厅。
花厅正中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了金丝罗绸缎,摆了八碟珍馐,一壶温好的酒、两只玉杯。
规格超然,如今大华,也就只有皇家,裴令公和秦渊值得他如此招待了。
至于左相,老对头了,见了面估计连客气话都不说一句,也属于见了面就冷哼翻白眼的那种。
韦逊请秦渊上座,自己在下首坐了,亲自给秦渊斟了一杯酒。
“请。”
秦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甜丝丝的味道,后有绵柔醇厚之感。
“这酒啊,是早年从你秦氏学来的雾隐山房的酿法,只不过莫夫人说要有什么皇家授权才能贩卖,老夫嫌麻烦,干脆就自家酿着喝。”
秦渊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禁笑道:“这些事情,在家里都是夫人自己料理,我多说两句还要惹得不愉快,后来我便不说了,生意而已,相爷若还有参与进来的想法,不若再遣派专人商议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