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两刻钟,秦渊便折返回来,掏出一张纸,记下了几个地址。
“大人……我……”
“项家村在何处?”
“在秦岭深处……”
“走,一块儿去看看。”
项千川顿时警惕了起来,皱眉道:“您意欲何为?”
秦渊忍俊不禁道:“本座以师门起誓,却你没有二心,本座不会伤害任何一个项家村人。”
项千川听着如此重誓,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他在前面走,秦渊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路潜行出了崇仁坊,一路往东,从春明门外的官道折向北,进了临潼地界。
走了大半个时辰,天边从灰蓝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泛出第一线金光。
路越走越窄,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道,最后连山道都断了,只剩一条踩出来的羊肠小路,夹在两边的灌木丛里。
项千川拨开一丛酸枣枝,侧身钻过去,回头看了秦渊一眼。
秦渊跟上来,两个人钻进了一片杂树林。
林子密,光透不进来,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软绵绵的,发不出声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林子忽然开了,眼前豁然敞亮。
秦渊站住了。
山坳里窝着一片村落,少说也有百十间屋舍,错错落落铺在山坡上,屋顶是青石片子搭的,墙是土坯夯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身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丫光秃秃的,挂着几盏褪了色的红灯笼。
村子四面环山,山势陡峭,只有他们来的这一条小路通往外头。
可村里没有人。
准确地说,没有年轻人。
秦渊扫了一圈,只看见几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几个老妇人蹲在溪边洗菜,动作慢吞吞的,恰似一副日暮西山的画作。
远处山坡上有个老头在砍柴,砍两下歇一阵,捶捶腰,望天沉默一会儿。
项千川在村口停下,介绍道:“这是我们项家村,刘栓,我叔,就是从这里出去的。他年轻时被隐门的人看中,说天楚项氏要起事,正缺人手,所以领他去从军,村长开心的送叔离开,后来,我也被带走了。”
秦渊看着那些老人,问了一句:“年轻人呢?”
项千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秦渊面前。
这是一株干草,通体灰白,细得像一根竹签,顶端分了三叉,每个叉上都带着一粒干瘪的穗子。
“这叫龙草。”项千川说,“听说这是浮云堂从磁州那边培育的神草,在秦岭北麓也种了了几亩,勉强能活,但品相不如谭君送来的好。选中的人都要吃这个,吃了之后,身子骨长得飞快,十来岁的孩子吃了,半年就能长到八尺高,力气也涨得吓人,一个人能扛起寻常三四个人抬不动的石头。”
秦渊接过那株干草,在手里翻了一下,他冷笑一声,这东西再熟悉不过了。
“代价呢?”
“神志不清。”项千川的声音低了下去,“吃过龙草的人,头半年还清醒,后来就慢慢糊涂了,到最后只认两样东西,一个是隐门的令旗,一个是血。让他们打谁就打谁,让他们杀谁就杀谁。战场上冲在最前头,死得也最快。”
他看着那些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人。
“村里原来的年轻人不止这些。比我大的,比我小的,一共五百四十七个,先后被隐门带走了。有的吃了龙草,有的没吃。吃了的那批,编进了蛮骨巨人卫队,归狩命堂统领,没吃的,像我这样的,多数任玄卫,如今也没剩几个了。”
“龙草都是谭君那边送来的?”
“谭君与金光君不是被您亲手所杀么,您该最清楚了。”项千川把干草收回去,重新用布裹好,揣进怀里,“磁州那一支已经彻底断了,蛮骨巨人卫队全军覆没,金光君死后,狩命堂也遭到了极大的打击,损失了许多人手,龙草的改良配方谭君一直没有交到上面,谭君死后,隐门再也没有龙草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元尊正在物色新的地方,想找一块能种龙草的地,重新开始研制。”
秦渊站在村口,看着那片安静的村落,闭上眼睛,仔细去感受那些线条。
稀稀拉拉的,一根一根从屋舍里伸出来,从那些佝偻的老人身上伸出来,颓然地垂着,没有光泽,只剩晦暗。
线头齐齐地朝下坠,像一把被风吹散的蛛丝,挂在山坳里,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在青石屋顶的缝隙里。
没有一根线是朝上走的。
他睁开眼,心里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