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的秋来得比山下早,山道两旁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澄黄的果子,沉甸甸地把枝丫都压弯了。
姜御霄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对卢氏说:“到了。”
“王爷,这国师……好不好相处?”
秦渊好不好相处?姜御霄想了一会说,除了北疆大战那会儿,其余的时候,好像没见秦渊生过气,这人就像是水做的一样,能变幻各种形状。
“放心吧,他是顶好的脾气,我与他,私交也不错。”
“那就好,有劳王爷勾兑此事了。”
看着卢氏温顺的模样,姜御霄拍了拍她的手背道:“苦了你了,既然我回来了,外面的事情,我来做便可,勿要全揽过去,好生歇一歇。”
二人携子骊山拜会。
这是秦渊第一次看到镇北王妃卢氏,不算明艳,但落落大方,浑身透着一股温婉的气质,他看向丈夫的目光中满是情意,而丈夫的目光却始终淡淡的。
莫姊姝和舟儿在莫三叔府上,崔伽罗懒得会客,所以叶楚然便出来应付卢氏。
“没见小姝人?”
秦渊微笑道:“去她三叔府上了,说要嘱咐一些莫家的事,大殿下来的不巧。”
姜御霄叹了口气道:“三朝忠烈,钜鹿莫氏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就莫君澜这一支传承,偌大的家族传承难续,这么一提起来,实在让人心酸。”
“这没什么,小姝和大舅哥在,我也在,莫氏的传承便断不了,不提这个,今日你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是我儿子姜景瑛,最近在读《周易》,有太多不解之处,想着,这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合适的老师了,可否指点一二?”
秦渊笑道:“这算什么要求,若有不懂的地方,让孩子自己来问便是。”
“唉,其实我也不想跟你如此见外,但我们想要单独见你,还要向父皇讨个条陈,列明此次所为何事登门,等他老人家看了,这才能上门,由不得我不庄重些。”
秦渊似笑非笑道:“陛下年纪越大,肚量却越小。”
姜御霄嘶的一声,皱紧了眉,左右看了一眼,片刻,松了口气。
“你说话好歹也注意些,别太放肆,被人听到了又是一桩官司。”
秦渊笑了笑,心想这才哪到哪,当面驳斥的时候,你没见到。
“瑛儿,来,给国师行礼。”
姜景瑛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目光却忍不住往院子的大红柿子那瞥,有个粉雕玉镯的小女孩在一个老者帮助下正在一个又一个摘下,铃儿般笑语,惹得人心里发痒。
“咳咳!”姜御霄皱了皱眉,瑛儿瞬间收回了目光。
姜景瑛将手上周易的书本递上。
秦渊低头看了一眼,将其放在一边,笑了:“《周易注疏》?看这本书早了点吧。”
“这是父皇的要求,说,过些日子还要亲自考校呢。”姜御霄长叹道。
“行,此书也很久没读了,那今日与小殿下便好好论一论,我也好重温重温。”
姜景瑛拱手道:“秦叔,我读了《周易》大半年了,越读越糊涂。你看它讲一阴一阳之谓道,又说变通者趣时者也,好像万事万物都在变,没有定数。可它又说君子以顺德,自强不息,好像又有一些东西是雷打不动不能变的。
今日变,明日又得固守,你应了固守的道理,又多了个不变不成的道理,最后又是阴阳和鸣,变则是不变,不变亦是一种变,瑛儿糊涂了,到底哪个对?如果什么都在变,那什么才是应该奉行的原则和道理呢?如果有些东西不能变,那《周易》为什么又到处劝人……与时偕行?”
这个问法让秦渊愣了一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余光扫过姜御霄,发现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知不觉坐直了些,显然儿子的这个问题也钻进了他耳朵里。
“你今年十二?”秦渊问。
“过了年就十三岁了。”
“十三岁能问出这个来,比我在你这个岁数强多了。”秦渊把茶碗搁下,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你问的是个好问题,我当年也想过。这么跟你说吧,你看过江水没有?”
姜景瑛点头:“看过,北边有大河,夏天的时候水涨得厉害。”
“江水天天流,日夜不停,昨天的那捧水早就流到海里去了,今天的水是新的,明天的又是更新的。可你站在江边上看,那条江还是那条江,叫同一个名字,走同一条河道,年年月月都在那儿。你说这江变没变?”
姜景瑛皱着眉想了想:“水变了,可河道没变。”
“对。”秦渊笑道,须臾又道,“这个世界就像那条江。日常的过日子,朝代的更替,君臣的交替,甚至你自己身上的肉、骨头、念头,都在变。但有些东西在那水底下托着,河床不动,河道不移。你要是只看见水面上的波浪,你就觉得什么都在变,什么事都没个准,你要是只看着河床,你又觉得这世界死板得很,怎么也动弹不了。两个都看得见,才是真明白。”
姜景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什么东西是河床?是道理?是礼法?还是……命?”
“我给你讲个真事儿。”秦渊说,“前朝末年,有个老农夫在河南种地。那几年兵荒马乱的,今天匈奴兵过去抢一轮,明天鲜卑人再抢一轮,村里人跑了一大半。老农夫没跑,有人问他,你怎么不走?他说,我的地在这儿,走了地怎么办?人家说,地又跑不了,等太平了回来再种呗。
老头儿说了句话,地是跑不了,可你知道太平哪天来?我今年种下的麦子,明年六月就能收。我走了,荒一年,后年回来再种,又晚一年。人这一辈子,能等几个一年?”
秦渊接着道:“后来果然太平了,那些跑了的人回来,地都荒了,草比人高,从头收拾得两三年。老农夫的田一直种着,收了粮存了粮,日子过得稳稳当当。有人又说他是运气好,赌赢了。老头儿说,我没赌。我就是想着,不管来的是李家的兵还是张家的兵,人总得吃饭。我种地,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稳当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