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大当家站在土地庙的屋檐下,雨水顺着瓦当淌下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道水帘。
他看着雨幕里黑沉沉的天地,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这里的石像。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又一个人没熬过去,断指的那个,烧了三天,今天下午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风紧扯呼”。
刚才那声呻吟之后,就再没有声音了。
齐大当家没有回头。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借着庙里透出来的微光,在上面划了一道。二十九。三十个人,今天是第二十九个了。
每折一个人,就在纸上划一道,划的是还剩多少人。这是一种记录方式,也是一种提醒方式。提醒自己,还剩下多少筹码。
纸上的道道密密麻麻,三十条杠,划掉了二十条,还剩十条。
三十个人来,死了二十个,还剩十个。
六天,五次刺杀,五次失败。
他现在承认,当初放了大话,果真的小瞧了大华这些成名的将领,狐将柴昭远,果然名不虚传。
他把纸折好,塞回袖中,转过身走回庙里。火堆已经快要灭了,橘红色的炭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血色。十个人或坐或躺,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眼看着屋顶,有的低着头一言不。没有人说话。
这种沉默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头几次失败的时候,大家还会骂这鬼天气、鬼地方、鬼差事。
骂完了,气顺了,第二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后来骂声渐渐少了,不是因为不气了,是因为没力气气了。
每一次失败都带走一两个人,每一次失败都让剩下的人多一分绝望。到了第十次失败之后,就没有人再骂了。沉默像瘟疫一样在这些人中间蔓延开来,无声无息地吞噬着最后那点士气。
齐大当家坐的位置离火堆最远。
他喜欢坐暗处,暗处能看清所有人的表情,而别人也看不清他的。
江二是最早跟着他的老人之一,跟了十一年。
十一年里,江二替他挡过刀,替他踩过雷,替他背过黑锅。
江二不怕死,他怕的是死得不值。
此刻他靠着墙,一只手上缠着带血的布条,断指的地方还在渗血。他没有叫疼,甚至没有看那只手,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火堆,眼睛里映着两团跳动的火苗。
陈拐子在角落里磨刀,他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也快不行了,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磨刀全凭手感。一下,一下,一下,刀刃在磨石上出的声音单调而缓慢,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其余的人各自散坐在庙里,有的靠着柱子,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蹲在墙根。
十个人,十个方向,各自沉默着,像是十块互不相干的石头。
但齐大当家知道,只要他一句话,这十块石头会同时活过来。
江二的轻功最好,但胆子越来越小,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没有意义。
陈拐子的刀法最狠,但性子越来越急,急就容易出错。
赵老七的毒术出神入化,但太依赖毒,一旦毒不管用了,他就像被拔了牙的蛇。
刘麻子心思最细,但胆子最小,让他打下手可以,让他挑大梁他扛不住。
每个人都有弱点。
这是齐大当家早就知道的道理。
他知道自己的弱点,也知道别人的弱点。他利用别人的弱点杀人,也利用自己的弱点骗人。
但柴昭远的弱点在哪里,他至今还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