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清减得太厉害了。”
姜昭棠抬手示意滕内侍遣退左右,殿内人尽数退去后,他才蹙着眉开口“不这般做,如何能以假乱真?”
“如今只差几分浮肿,眼底也少了些红血丝,脊背还需再佝偻些许,步履更显蹒跚才妥。不过陛下这气短喘促的模样倒是惟妙惟肖,若非知晓内情,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您已是病入膏肓。”
姜昭棠听罢,心底莫名有些别扭,瞥了眼神色从容淡然的秦渊,心头憋着股闷气,直想上前惩戒一番。
秦渊已然察觉他心绪微动,悄然往后退了两步。
“躲什么?”
“陛下,臣今日前来,是有正事与您商议。”
“倒是凑巧,上午裴令公也曾入宫觐见,劝朕暂且收敛锋芒,留朝臣几分余地。你也是为这事来的?”
秦渊略一思忖,坦然回道“正是。臣以为,陛下心中筹谋之事,如今时机已然成熟,不宜再步步紧逼。凡事过犹不及,适可而止方为上策。”
姜昭棠冷笑一声“你觉着,朕此举不妥?”
“臣不敢这般认为,整肃朝纲,涤荡积弊,本就是明君所为。陛下的初衷、筹谋与行事章法,皆无可指摘。只是依臣之见,眼下局势,已然到了临界点。”
“哪来的稀奇古怪的词,朕不想听,等过了上元节再议。”
秦渊皱了皱眉道“距上元节,尚有一月光景。”
“一个月后,大局便可稳妥收官。”
秦渊沉吟许久,缓缓摇头“陛下,局势撑不了这么久。”
“不过一个范阳卢氏,便把你们都吓住了?”
“臣也曾征战沙场,怎会惧一个卢氏。只是担忧祸事接踵而至,各地门阀如今如同釜底沸水,已然到了濒临迸的地步,再难强压。”
姜昭棠冷声道“朕心里清楚。既然已然压制不住,便索性让各家尽数显露锋芒。有怨气的尽可宣泄,有野心的尽管站出,让朕好好瞧一瞧他们真正的底气。朕愿以整座江山为赌资,试一试我姜氏的锋芒。宁可短时有动荡,也不愿隐患久积,来日酿成更大祸乱。”
“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切忌操之过急。行事若是一味猛进,反倒乱了分寸。想凭一时之势毕其功于一役,世间从无这般万全之事。”
姜昭棠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疑惑“前些时日朝堂争执不休,闹得沸反盈天,也没见你半句谏言。今日倒是转了性子,学着朝中直臣的模样,入宫来规劝朕了?”
“陛下,臣先前缄默不语,是因为陛下雷霆除弊乃是英明之举,臣不会在此事上做掣肘之举,如今开口进言,是真的察觉到局势隐忧,实在该就此收束。还是那句实话,再步步紧逼,只会物极必反。”
“算出来的?”
秦渊神色渐趋凝重“臣夜观天象,近日星象异动,紫微星虽稳,周遭辅星却明暗参差,隐隐有疏离偏移之态。”
他缓了缓,继续说道“天象历来映照人间朝局,朝中门阀世家便如环绕帝星的列宿,如今已然紧绷到了极致。强行逼迫,就如逆天改星,极易引星轨紊乱,届时朝堂动荡,地方牵连,反倒难再收拾。”
“希望陛下,顺天时,安人心,待星象归序、时局安稳,再徐徐图后续筹谋,方是稳妥持国之道。”
姜昭棠皱眉盯着他,半晌,沉声道“这是朕的国策,你慎言,别胡乱说辞。”
“陛下,臣年轻,却从不在正事上妄言,每一句都思虑周全。”
姜昭棠心头憋着一股躁怒,不是怨秦渊,是眼看布局就要落定,却要就此停手,满心不甘无处宣泄。
他身为帝王,却不敢轻慢天命,更何况秦渊向来与他同心,事事站在他这边,关乎大局,从无半句虚言。
“荒唐!”他厉声喝道。
“陛下,蛊毒一案,臣接手查办。至于陛下打算以何种说法了结此事,臣便不插手干预了。”
姜昭棠侧过目光,语气淡漠“大理寺层层追查,诸多线索全都指向长安卢家。府中搜出满满一瓦罐蚰蜒,还有蜈蚣、毒蛇、草扎人偶之类邪物,物件数不胜数,卢氏此番并不算冤。”
“卢氏没这般胆子,真正的幕后之人,另有其人。”
“你就这般笃定?”
秦渊唇角微扬“若无几分本事,怎担得起国师之任?”
姜昭棠眉梢轻挑“你已有线索?”
秦渊稍作沉吟,缓缓开口“臣这段时日并未闲着,暗中查探知晓了些许内情。如今虽还摸不清幕后主使究竟是谁,但能断定卢氏绝无这份胆子。那些阴虫邪物,来路定然另有蹊跷。”
“继续说。”
秦渊想了一会儿,皱眉道“陛下,卢氏书香传家的门阀,向来最看重门第清誉和仕林清明,哪怕他们真的藏有异心,也断不会用蛊毒邪祟这般阴诡卑劣的法子。此事一旦败露,便是满门倾覆,遗臭万年,以卢氏老谋深算的行事作风,绝不会做这种自毁根基的糊涂事。
再者府中搜出的那些阴虫毒物,皆是性情凶戾之物,寻常人根本难以驯养,稍不留神便会反噬自身。还有那些草扎人偶,臣听说上面勾勒的纹路晦涩诡秘,这印记不像是中原人镌刻,而卢氏,向来排斥异族人。
他们的老族长,早年可是上书给先帝,希望驱逐长安的异族人,那些呈奏,说的最多的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如此,或许可以有个判断,卢氏排外,多半主家不会去接触异族人。
更巧的是整件案子爆的时机,刚好卡在陛下整肃朝局、压制门阀的关口。
大理寺一介入调查,所有线索径直引向卢氏,恰好能挑动士族门阀脆弱的神经,其用意之恶毒,再明显不过,无非是为了激化陛下与世家之间的矛盾。这般时机拿捏得太过刻意,应是有人借着眼下朝局浑水摸鱼,刻意将卢氏推到风口浪尖,当作一枚用来搅乱局势的棋子。”
“这么说,他们是冤枉的?”姜昭棠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陛下,卢氏私藏弓弩铠甲,单单这一点,您杀也就杀了,所谓覆水难收,既然卢氏已然行谋逆之事,那便不必顾及其他,只管讨伐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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