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祁同伟站在宾馆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的城市。金城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两条消息像是烙铁,烫在他的视线里。
孙志才。省水利设计院前副院长,三个月前退休,举家移民加拿大。
李坤的警告只有七个字,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敲门声很轻,三下,停顿,再两下——是约定的暗号。
祁同伟打开门。林建民闪身进来,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档案袋。
“省长,查到了。”林建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雨夜的寒气,“孙志才退休前三个月,他的儿子孙浩突然从省城一家民营设计公司离职,入职了北京‘天辰国际咨询公司’,起薪是原来的三倍。”
“天辰国际?”祁同伟皱眉。
“表面上是一家外资背景的咨询公司,实际控制人很神秘。”林建民把档案袋递过来,“更蹊跷的是,孙志才移民的手续办得出奇顺利,从申请到获批只用了两周。我托出入境的朋友查了,有特殊通道的标记。”
祁同伟接过档案袋,没有立即打开。他走到茶几前,倒了两杯热水,递给林建民一杯:“坐下说。还查到什么?”
林建民喝了口水,整理思路:“孙志才在职期间,主要负责清水江流域的前期勘察设计。他退休前最后一项工作,就是审核金沙州生态监测点的布设方案。如果他想在数据上做手脚,有的是机会。”
“但他已经出国了。”祁同伟说,“一个在国外的人,怎么精准地知道调研组来了,还知道周晓阳会对数据感兴趣?”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
“有人里应外合。”林建民说,“而且这个人,就在我们身边。”
祁同伟沉默地走到窗前。雨点敲打着玻璃,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他的大脑在飞运转,把这几天的碎片拼凑起来——
周晓阳提前进入调研组名单。
周晓阳私下接触省直部门干部。
周晓阳对数据细节异常关注。
举报材料恰好在调研组抵达后出现。
而孙志才,这个已经退休出国的前副院长,成了最完美的“举报人”——无法对质,无法追查,但提供的“内部信息”却具有致命的说服力。
“好一个连环局。”祁同伟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先抛出数据造假的举报,等我们自证清白后,再抛出第二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孙志才举报?一个退休出国的老专家,为什么要诬陷自己工作了一辈子的单位?”
林建民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会说,因为孙志才掌握了更深的黑幕,不得不逃到国外才敢举报!”
“对。”祁同伟转过身,眼神锐利,“到那时,我们所有的自证清白,都会变成‘精心准备的表演’。而一个逃到国外的举报人,会成为最具杀伤力的武器——死人不会说话,出国的人也一样。”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在窗外咆哮。
“省长,那我们……”林建民的声音有些干。
祁同伟走回茶几前,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孙志才的履历、家庭成员信息、退休前后的银行流水复印件。他快翻阅,目光停留在一笔转账记录上——
退休前一个月,孙志才的账户收到一笔五十万元的汇款,汇款方是“北京华远贸易有限公司”。
“查这个华远贸易。”祁同伟指着那行记录,“还有,孙浩在天辰国际的具体职位、工作内容、接触的项目,我要知道一切。”
“是!”林建民起身,但犹豫了一下,“省长,明天调研组就要去省水利设计院核查原始档案了。周晓阳特意提出,要查看所有历史版本的监测方案,包括孙志才审核过的版本。”
祁同伟闭了闭眼。对方的棋步步紧逼,每一步都卡在要害。
“那就让他看。”他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建民,你记住——真正的陷阱不是数据本身,而是数据背后的叙事。他们要讲的,是一个‘黑幕重重、举报人被迫逃亡’的故事。我们要讲的,是一个‘科学家坚守底线、数据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故事。”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快写下几行字:“天亮前,我要三样东西:第一,孙志才在职期间所有的获奖证书、表彰文件;第二,他带过的学生、徒弟的名单和联系方式;第三,他退休时设计院举办的欢送会照片、视频、言记录。”
林建民看着那张便签,突然明白了什么:“您要……”
“他不是逃到国外的举报人。”祁同伟的声音很冷,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是兢兢业业工作四十年、退休后安享晚生的老专家。他的儿子在北京有很好的工作,他的全家在加拿大团聚——这是一个幸福的故事,不是逃亡的故事。”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天边泛起一抹极淡的灰白,长夜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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