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堤与孔正义来往甚密,在财政局报销过无数发票,有公有私。
只要是他让人送来的发票,孔正义一概不问,只管签字,再由财政局办公室去补齐经办人的名字,这些票据就变成了财政局的正常开支。
至于财政局以各种名义送来的钱和物品,以及孔正义在黄子堤出国、过生日时送的贺礼,这都属于灰色收入,没有留下证据或把柄,无法认定,因此黄子堤也不太紧张。
孔正义的交代材料里面多次提到了黄子堤,高祥林特意把周昌全叫到省纪委进行谈话。
周昌全回到沙州后,把黄子堤叫到办公室,让他交代在财政局报销发票的事。
“幸亏自己聪明,没在任何一张票据上签字,否则现在就会跟着倒霉。”黄子堤背后直冒冷汗,辩解道:“这是教训啊,看来以后还得走正规程序。办公经费不够,让财政局正式增加预算,否则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周昌全沉着脸,摆了摆手:“此事就这样了,你要吸取教训,下不为例。”
黄子堤灰溜溜地走出了周昌全办公室,心中很恼火,同时又对周昌全心怀感激。
他清楚,自己的事情可大可小,上纲上线就是大事;抬一下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高祥林约谈周昌全肯定是征求其意见,而周昌全则为他说了好话。
孔正义一案的余波渐渐平息,周昌全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成津这边。他把侯卫东叫过来:“你对章永泰之死有什么看法?”
侯卫东道:“公安局不能下结论,并不能排除有人在车上做手脚的可能性。有色金属矿是唐僧肉,章书记想整顿矿业,无疑是捅了既得利益者的马蜂窝。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即使章书记真是因公殉职,矿业秩序也必须整顿,下手迟了会养虎为患。”成津之行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让他对成津县的矿业秩序深感痛心。
周昌全指了指窗外的大树:“树欲静而风不止。树动是表象,风是树动的关键。成津的问题,你已经能够抓住关键,成津的风——核心是利益。所以我个人坚持,章永泰死因决非车祸这样简单。章永泰是员猛将,能冲能打、锐气很足。而你最大的优点是办事情能够深思熟虑、逻辑严密,这方面比章永泰强。但是你是否敢打硬仗,还得在实践中检验。”
第二天,成津县长蒋湘玉来到沙州市委向周昌全汇报工作。
侯卫东为蒋湘玉泡了茶就欲离开,周昌全道:“你坐下来,也听一下。”
蒋湘玉将一份汇报材料恭敬地递给了周昌全,抱歉道:“侯主任,我只带了一份材料。”
侯卫东道:“没关系,我让办公室复印一份就行了。”
周昌全没有翻看蒋湘玉递来的汇报材料,道:“别复印那些材料了,你作为一县之长,各项数字都装在脑袋里。如果还需要汇报材料,那就不合格。”
蒋湘玉素来口才好,让她脱稿,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刚刚谈了两分钟,周昌全打断道:“基本数据不用说了,自然地理更不要说了。我当了八年沙州市委书记,如果这些都不清楚,更不合格。你只谈成津当前重要工作、存在的问题和下一步的思路,谈具体,别说空话。”
蒋湘玉稍加思索,便开始侃侃而谈。
不过,成津县的情况并不好,交通不便、县城破烂、二三产业萎缩、矿业秩序紊乱,蒋湘玉就算是舌灿莲花,也不能掩盖这些事实。
汇报期间,周昌全没有再打断蒋湘玉,而是认真地听着。
“你用一句话来总结,成津的症结在什么地方?”
蒋湘玉脱口而出:“交通,制约成津发展的瓶颈是交通。成津有色金属矿藏量丰富,但运输困难。修路要钱,成津去年财政只有一点五亿,典型的吃财政饭,缺乏修路资金。”
周昌全道:“全县一年从矿上能收多少税费?”
蒋湘玉并没有仔细算过这笔账,她略一迟疑:“大概……”
“你是县长,管着财政,不能大概,要说具体数据。”周昌全很尖锐地补充了一句,“你要向市里要钱,也得摸清家底,否则市里凭什么给钱?”
蒋湘玉估摸了一个数据,正待要说,周昌全又道:“你别编数字,不清楚就回家查。依据成津每年各类有色金属矿的产量,成津的财政总收入不会只有一亿五,增加到两个多亿并不是难事。你回去将流失的这一部分税费收起来,市里根据增加的税收比例再配套修路的钱。你如果增收三千万,市里就配套给你六千万,再想办法搞一搞BOT,修路的钱就有了。”
蒋湘玉深知县里有色金属矿很复杂,涉及太多利益,章永泰多半是为此丧命,而周昌全这个表态实际是在给她施加压力。
当她走出市委大院时,恰好有一片乌云飘了过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黑云压城城欲摧,我又有什么法子?”
在蒋湘玉眼里,常务副县长李太忠的脸就如那片乌云,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
周昌全将杜正东叫到办公室,郑重道:“杜书记,有任务交给你。”
杜正东并不问是什么事情,坚决地道:“保证完成任务。”
“章永泰之死存在着不少疑点,他奉命整顿矿业秩序,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因而引来杀身之祸。”周昌全眼中怒意渐盛,“部分同志在市场经济大潮中,已经严重腐化变质,成为人民的敌人,我绝不能容忍此事发生在沙州。”
杜正东领会了周昌全的意图,道:“成津公安局长年龄偏大,业务能力一般,我建议进行调整,在市局选配人员出任公安局长,暗中调查成津县涉黑团伙。从这个渠道入手,争取查清事实真相。”
周昌全道:“这个建议很好,刀把子一定要攥在我们手中。”他又对侯卫东道,“小侯,我也给你一个任务。”
侯卫东如杜正东一般,表态道:“我保证完成任务。”
“成津局面很复杂,光靠一个公安局长解决不了问题。你到成津主持县委工作,稳定住局面。等到真相水落石出,你再回沙州。”
上次谈话算私下交底,这次在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杜正东面前明确表态,是一锤定音。
杜正东道:“有侯主任主持成津县委工作,公安机关就更有信心查清事情真相,依法从重从快打击成津涉黑团伙。”心里却道:“侯卫东这小子深受周昌全信任,不到三十岁就主政一方,运气真好。”
侯卫东提了一个要求:“成津县常务副县长李太忠的儿子李东方是成津县有名的矿老板。我想把李太忠调走,这样有利于查案。”
周昌全爽快答应:“这事好办,让李太忠到沙州市城管局工作。”城管局是建委的二级局,平时事情多,又琐碎——把李太忠调到城管局,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侯卫东给女儿起名字叫侯佳慧,他的姓加上小佳的名,最后这个慧字和长子侯大智的智字并驾齐驱。这个寓意是他的小心思,没有告诉别人。
回家后,侯卫东说了自己工作变动的事。
小佳不解:“你是市委书记秘书,东、西城区,南部新区,包括益杨县,去哪里不行,怎么跑到偏僻的成津县?是不是周昌全对你不满意?”
“你怎么这样想问题?一般来说,市委书记秘书都要好几年才能提拔。我才一年,就被任命为成津县委副书记,说明周书记器重我。”侯卫东自然不肯将调任成津的真相告诉小佳,免得她担惊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