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
咸秋焦急惶恐之色溢于言表,“出什么事了?”
李福是咸秋的母亲何氏家的远房亲戚,靠暗箱操作才得这一官半职。谢府油水大,在谢府当采买大权的管家,比在外为官还富。
咸秋见李福被两个孔武有力的下人按倒在地,大事不妙,抹泪道:“李管家真是糊涂,光顾着给甜儿寻最好的药,却忘记了时间,甜儿的病耽误不得!夫君,他犯下大错,求您狠狠罚他俸禄,或将他逐出去吧,母亲那边由我去说。”
谢探微如何听不懂她言外之意,心照不宣,淡笑瘆人,幽幽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怎么罚?夫人。”
他的惩罚又不是逐出去,而是动私刑直接处死,咸秋这么说等于他的惩罚降级,率先堵住了他的口风。
咸秋一噎,心事被戳破,如鲠在喉,埋头伤心得更厉害。她确实想保李福,李福在这后宅之中相当于她的左膀右臂,与她家血缘沾亲带故,是难得好用的心腹。
但谢探微不是好惹的。他为人斯文有礼,不会轻易动怒,遑论直接动粗。今日,恐怕真的动了杀念。咸秋愈加惶恐,甜沁这丫头在谢探微心目中占据的地位比想象中要高。
朝露眼见着主母颠倒黑白,血泪倾诉:“主君!小姐夜夜喊您的名字啊,病得一塌糊涂之时,最舍不得的就是您!”
谢探微右眼皮猛然一跳。
他似乎被冒犯到了,不知如何料理这突如其来的怦然,脸色防御性地暗下来,肃穆道:“够了,全都住口。”
撂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
前朝的事本来千头万绪,后宅还闹得鸡犬不宁。
事情捅穿了,靠朝露拼死相争,李福最终不情不愿拿了一些紫参芝给甜沁,成色很差,算是银货两讫。至于钱,李福手里没有,貔貅吞金有进无出。
朝露她们只好收了劣质紫参芝,熬给甜沁喝。甜沁的病已经太重,回天乏术。
咸秋找了府中大夫给甜沁治病,仍然不见效果。吃了多少药,病情反而更严重,甜沁的脸上半点颜色都无,覆着层浓重的死灰。
咸秋手绢擦满了泪,叫人提前准备棺椁。
“要最厚实的,我这命苦的妹妹生前没想过什么福,就让她在下面过得舒服些吧。”
谢探微却意外刻薄道:“不准。”
咸秋一愣,“夫君,我们不能在这方面吝啬。”
谢探微口吻极冷,透着杀意:“我说不准,你听不懂?”
咸秋吓得直哆嗦。
谢探微不耐烦挥手,“滚出去。”
这轻飘飘三字无异于霹雷撕裂了咸秋的天,咸秋难以置信,天塌了,浑身如同瞬间被抽光了力气,夫君居然叫她滚出去,多么污蔑性的用词。
这一刻,夫君好像陌生人。
咸秋捂着面孔,夺路而出。
她不敢再置一词,心冷如冰。
当夜,咸秋梦见了谢探微,他黑森森的身躯压在她身上,双手撑着两侧,神情模糊难辨:“夫人不是要和我圆房吗?便在此处吧。”
咸秋感觉自己躺在极其狭窄的长条黑匣子中,四肢碰壁,不禁问:“这是哪里?”
谢探微笑了笑,月夜中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棺材啊,你准备的棺材。”
“啊——”咸秋下意识尖叫。
她一下子吓醒,冷汗如麻。
沉淀良久,方分清梦境与现实。
不能……咸秋对自己说,忍住,不要动甜沁。
谢探微虽不在乎甜沁,但他要维持“不滥杀”的仁慈仁者形象,为此他可以和离,可以反过来滥杀她,不惜一切代价。
咸秋死死握紧了掌心,妒意沉浮,计上心头。
改日,谢探微推掉礼部的应酬,抽空去探望甜沁。甜沁平躺在榻上,混沌恍惚,连他是谁都认不出来了。他探了探她的鼻息,异常微弱。
“小姐两日水米没沾牙了,喂了就吐。”
朝露难过地说。
谢探微忽然吩咐:“去把大公子领来。”
朝露讶然,一时失智,没大没小地问了句:“主君,去哪……?”
自然是主母院里。
谢探微就这么明明白白吩咐朝露去。
说实话,朝露不太敢,孩子一直是主母忌讳的,外人尤其是她们院里的人绝不可能碰触到。
谢探微淡声道:“去就是。”
他想起甜沁曾经最大的心愿就是见儿子,此时,儿子能唤醒她求生的斗志。
朝露硬着头皮去了,半晌,竟真把宏儿领了过来。咸秋人没来,脸上青白变幻的表情是可以预见的。
谢探微一句话,由不得咸秋不同意。主母虽是妾室的顶头五指山,主君更是主母的顶头五指山。
宏儿小小的身形,略有懵懂,谢探微道:“这是你母亲,给你母亲叩首。”
小孩子糊里糊涂叩了,分不清主母和母亲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