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嬷嬷垂头丧气。
甜沁上前两步,急着问:“结果如何?”
陈嬷嬷欲言又止,无法隐瞒甜沁,事实对于甜沁太过残忍,僭越地低骂道:“这帮天杀的,不让小姐见宏儿,宏儿养得好好的,这两天正寒不适合出门,等到开春再说。”
“老奴磨破了嘴皮子,硬是换不到他们半分怜悯。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宏儿自己不愿见您。”
甜沁捏紧了拳头,腹部隐隐作痛。
“而且她们还提点小姐,其他大户人家都是由主母来带妾室孩子的,惯例如此。您没有资格老看孩子,孩子的事有主母就够了。”
“宏哥儿那么小,她们是故意要彻底隔绝您和哥儿的母子亲情,养得宏哥儿不认您。”
陈嬷嬷说着直抹泪。
“那主君呢?有没有去求主君?”
甜沁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嬷嬷更为遗憾,道:“这么点小事儿,哪里还能麻烦主君。除非主君见咱们,咱们是见不到主君的。主君在朝堂上日理万机,后宅皆由主母话事。主母表面淡薄,权欲极重,自诩为主君唯一珍爱的妻子。小姐如果跳过主母,直接奔向主君告状,那可就彻底得罪了主母,连最后一点虚伪的姊妹亲情都无了。”
主君是守礼之人,当世大儒,最重天理纲常。如果甜沁僭越了主母,对主母无礼,试图见她不该见的孩子,主君会降责的。
主君与主母伉俪情深,无论从哪边看,不会站在甜沁一个陌生的妾室这边。妾和妻天然的身份差距,这一点主君心知肚明,也一直恪守。
妾地位低下,不单谢府如此,整个京城也如此。妾一生没有婚姻,所谓夫婿,更确切地说是夫主,仅仅是她要侍奉的主人。
做妾的天赋也不是谁都有的,在富家为妾虽某种程度上享受了荣华富贵,却委曲求全,窝囊隐忍,学会奉承主君和主母,甘愿忍受被限制在牢笼里的时光。
由于主母毋庸置疑的高低位,宠妾灭妻的事几乎不会发生。妾室根本不算人,仅是家族的财产,本质上和物件没分别,主母自然有权随意处置。
所谓小妾倚仗夫婿的宠爱,凌驾羞辱主母的桥段,发生在戏台子的话本故事里。真正的现实中,小妾根本不会被“宠”,只能夜晚被男人役使。
甜沁听闻陈嬷嬷之语,只觉绝望,身子比浸泡在腊月寒风中还寒冷。
每每她想见自己的儿子,咸秋都用各种理由推诿阻挠,有时候直接拒绝。看来,咸秋已经不想维持伪善的假面了。
咸秋当初让她进谢家门,目的就是生子。如今已然得子,咸秋把宏儿当成自己的儿子,精心养育着,自然要把对自己地位有威胁的甜沁一脚踢开。
小孩子是一张白纸,涂成什么颜色就长成什么颜色。宏哥长到这么大,从未见过甜沁,甚至站在主母的立场上憎恨妾室,憎恨她这个母亲。
甜沁打了个颤,险些站不住。
陈嬷嬷连忙扶住了她,她月份已经很大了,别跌破了羊水,坏了自己的身子。
陈嬷嬷劝道:“如今到这份上,小姐也别太着急了。反正宏儿好好的,让他们养着就养着,将来早晚要回到您这亲生母亲身边的,只要主君开恩。您现在先把这一胎养好才是关键,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里走一遭,您可千万不能动了气,否则万事休矣。”
甜沁心下郁烦,只能接受。
在这个大宅里面,卑微渺小的她被黑暗的潮水吞没,尽管拼命游,游不到终点。
晚上,谢探微过来的时候,甜沁屋子里面清冷得跟雪洞一样,连像样的炭火也没有烧几根,险些以为到了广寒宫。
白日里听陈嬷嬷在主母院子里撒泼喊冤,本还要惩戒这没规矩的下人,不想甜沁真被如此苛待。他立即罚了厨房的人,二十板子,叫他们叩首给甜沁致歉,给甜沁添好了炭火。
他虽不喜欢也不在意这个妾室,到底是谢家人,需保证她吃饱穿暖活得好。若传出去妾室被如此刻薄对待,他经营久久的清白名声便扫地了。
西窗暖蜡下,谢探微指节轻叩桌案,叮嘱道:“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和我说。我的书房就在物我同春园子里,认得吗?”
甜沁点头认了,心中略微暖了些。眼前这个男人是当世大儒,天下仁师,对百姓很仁慈,对于家中下人妾室自然也很仁慈。有他在,她不会冻毙在风雪中的。
“多谢主君。”
他和她仅限于主仆之间,并没掺杂太多私人感情。
与她说话时,他的口吻总若有若无沾着一层陌生人的疏离,不像他和咸秋说话时那种夫妻的亲近熟稔,警惕是无法消除的。
“几个月了?”谢探微慢抚她的腹部。
甜沁亦抚:“八个月了。”
谢探微瞥着她消瘦的身形,母体的全部营养皆被孩儿攫取,明明她还那么年轻。他裹挟着歉意,“对不住,那日失手了。你才诞下宏儿不久,该好好养身子的,接连两胎对身体损耗太大。”
他顿了顿,弥补式地关怀:“这样,待你诞下第二胎,我给你买一栋宅邸,你带着丫鬟搬出去住。钱,下人,随你支配,只明面上担当我妾室的名分便可。”
甜沁有些犹豫,又有些害怕。
他的提议像三春暖阳,一瞬间融化了她冰冻的心,带来切实的惊喜与救赎感。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谢探微眯了眯眼,似洞悉一切:“我观你和主母姊妹不合。”
甜沁咬着唇,难堪,冒犯人家的妻子被人家当场点破,“是的。姐姐和我都希望能多得到您的宠爱。”
谢探微蓦然被这句撞得内心柔软,软得一塌糊涂。相比于正妻咸秋,甜沁更能给他不一样的体验,更能吸引到他。在窗畔交织的雪光中,他捏起了她的下颌,发现她生得很美很美。
“她是主母,我的发妻。”
他道,“你要尊重她。”
时至今日,他仍管她叫三妹妹,似在无形划清界限。
甜沁愣了愣,看向这个该称呼为姐夫的男人。
“是,姐夫和姐姐伉俪情深。”
谢探微凝视着她清澄的眉眼,莫名被这句刺了一下,很不舒服。明明没有冒犯的语气,也身为他妾的她,竟祝愿他和旁人双宿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