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素知他的手段,故意埋起对弟弟的挂念。
谢探微握住她冰凉的手,如同握着自己的正室夫人,那般醇熟,沉沉道:“既然已经来了,进去看看吧,他也很想你。”
晏哥儿功课刻骨,小小孩子日也学夜也学,焚膏继晷,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加之名师栽培,将来大有可能考取功名。
但他性子还和之前一样内敛,长久不见亲人的缘故,怯怯懦懦。乍见亲姐姐甜沁,有种不知所措的疏离。
“三姐姐——”晏哥儿叫了声,嗓音嘶哑,夹杂无尽辛酸,目光呆滞,浸透着四书五经的傻气。
甜沁恍惚,很久没人这样唤她。
“晏儿。”姐弟二人抱在一起,互诉衷肠。
晏哥儿认得谢探微,比亲姐姐还熟,隔三差五便有谢探微关照他。书院的山长默默看在眼里,既是谢大人家的亲戚,对晏哥儿格外青睐,给了他最好的教导。
谢探微道:“晏儿,放开她。”
哪怕是孩童的拥抱,在他眼中亦成为刺目的钉,他不允许她和任何男性接触。
甜沁敛起哀容,识趣地与晏哥儿分开,晏哥儿亦识趣地被分开。她张口干巴巴,不知该怎么介绍谢探微,姐夫,丈夫,金主,囚禁她的人?似乎都不太对。
晏哥儿读了多年书,心智初开,见三姐姐和二姐夫同时前来便明白了。这么多年,他们终究在一起了。他仍管谢探微唤姐夫,只不过从二姐夫变成了三姐夫。
谢探微揉揉晏哥儿的脑袋,满意他的懂事。他分了一分眼色斜睨甜沁,一边对孩子讲:“姐夫和姐姐带你出去用膳,好不好?”
甜沁袖筒中的手警然掐紧,他轻飘飘一句,俨然把她置于谢夫人的地位。
晏哥儿怕耽误功课,谢探微却教导读书不能读死,得灵活着,否则将来到了官场也变成替人背锅受罪的书呆子,耽误这一两个时辰不算什么。
晏哥儿懵懂。
甜沁又清又柔的眼垂下去,欲言又止。谢探微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自然异常熟络亲近,甜沁不声不响任由他,举止熟络,落在晏哥儿眼中更像夫妻一样。
三姐姐早就给二姐夫做了暗娼,余晏早知道,事实太可怕,他不愿接受,一直自我欺骗。骗到今日亲眼目睹,实在骗不下去了。
三姐姐当年与许君正情深义重,婚事说得热,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瞧二姐姐清瘦而苍白的面颊,紧抿的唇角,流露着少年时的不甘,想来并非和二姐夫两情相悦。
谁会爱上自己的亲姐夫呢?
但没人能改变命运既定的轨迹。
甜沁隐忍着,不欲在晏哥儿面前出丑,格外乖顺。
谢探微的吻倏忽扫过她冰冷的睫毛,洁净的气息中,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暧然。
甜沁怔怔,内心呼天抢地的悲哀,却强作笑颜,粉饰太平。
他在提醒她,他既然能给晏儿美好的读书生活,也能毁了。
她该认命。她完全输了,太多把柄握在他手中。
酒楼,甜沁一顿饭吃得身心俱疲,戴着假面,半点享受不到家族小聚,反而盼着快些结束,以后她与晏哥儿莫要再见。
好不容易撑到回府,日薄西山,姜黄的橙影滃染着大地,光线打上薄薄的暮色。
谢探微眺着她鬓间金簪上的花纹,“这些年,我把你在意的亲人养得很好。”
“嗯。”甜沁承认。
“可你把我养得很不好。”
她一字一字暗示。
“余生漫漫。”谢探微道,吻着她的头顶。
剩下那么长的时间,他会慢慢把她养得很好。
甜沁被吻得痒痒的,情蛊敏感察觉到了主人的召唤,开始在她体内翻腾。
她深深蹙眉,烦恼:“你真的要娶我吗,今天已经叫晏哥儿误会了。”
“当然要。”谢探微明确答复她,纠正:“不是误会,是事实。”
甜沁陷入彻头彻尾的惆怅中,谢夫人她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恰似此刻在狭窄车厢中她的手腕被他死死控制一样。
今日的奔波已耗尽精力。
她懒得和他争辩,争辩无用。
她的沉默落在谢探微眼里,却是默认了,接受嫁给他的事实。
谢探微流过一阵极欢快的宽慰,甜甜冷冷的水流过干涸的心房。终于,不是他羡慕旁人,不是他独自孤独地站在阴冷的幕后,终于是他当新郎本人。
这场婚礼一定要盛大举办。
朝思暮想的夙愿,如愿以偿。
他忍俊不禁,愈加将她搂紧了些,梦寐以求的幸福触手可及。
甜沁备受压力,权力的触手层层缠住她一个弱女子的脖颈,渐次滑落泥淖,她死死扒着岸边,空留五道徒劳的爪印,身子被泥埋住。
现在的高强度控制已令她窒息,难以想象婚后是何等名正言顺的束缚,连她赖以生存的空气也要夺去。他是噩梦中的黑影恶魔,狞笑着扼住她的脖颈。
“我好怕。”甜沁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明明刚见了弟弟该快乐,她却愁思满腹,心慌手冷,心跳加速,极大的恐慌,摧毁命运的可怕命运即将到来。
如果谢探微可以放过她,她叩首一百次,给他做洒扫的佣人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