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蛊只流于表面,真正的锁是他那颗阴暗病态的心。从心头剜取汩汩流淌的毒汁,反过来能撬开情蛊的锁。
她费尽心机窃得印玺,小心翼翼摹仿他的口吻、字迹,满以为至少有一半胜算,却连最核心的一步都不知——没有从他的心头血,即便纠集九州的名医,也撼动不了情蛊半分。
机关算尽一场空。
最残忍莫过于此,答案清清楚楚明摆着,他甚至不屑于掩饰,她却生生触及不到。
而他,一直游刃有余,享受游戏主宰的快感,用绝对的掌控,玩弄她这只走投无路到处乱窜的鼹鼠,看着她一次次撞上去,在预设的陷阱中挣扎。
……
沉水烟雾如龙蛇层层盘旋攀升,空气都浸着规矩。暮色冥冥,月暗灯昏,人影幢幢,屋室内充斥着一股醒人的阴冷之感,缠得人喘不过气的肃穆诡杀。
岑寂之中,甜沁被要求平躺在榻上,衣衫尽毁。
谢探微解开衣襟,以长针精准刺破心头肌肤,控制着力道,滴淌出猩红的血液,染湿了平安绳。他额头密布冷汗,轻咳了声,皮肤比冷白的肌肤还白,唇角泛着笑。
半晌,他自顾自包扎好,将平安绳从血中捞出——那是一截镶嵌小块玉石、长约一尺三寸的细绳,从五台山求来的,浸泡成血红色,用来绑她正好。
“伸出手来。”
那浸着血腥味的绳缠上她的双腕,他精巧给她打了漂亮的死结。这双漂亮的手,能温柔给她剥橘子,能冷静料理朝政大事,能在众人非议中护住她,也能熟练用红绳桎梏住她。
近来她不乖,需要惩罚。
而他的惩罚,要用这种风雅又病态的方式,欣赏着:“保平安的呢。”
红绳在膏蜡下红得浓重,是一件不错的饰品,与她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
甜沁感到黏糊糊的潮意,人血在她腕间勒出一道道交织错杂的痕,泛着痒意。梦寐以求的关键药引心头血近在眼前,她能闻见,能看见,却无法以正确的方式解蛊。
比身体更痛苦的是精神,宣告着她是个需要被捆起来的囚徒,那个“精神不大正常”的妹妹。
她嗅着铁锈味,被一层又一层的绝望淹没。
“以后乖乖的。”
他抚着她额头,神情冷色,又透着满足。
第68章看戏:“自然你美。”
又是日光阴沉的一天,春雨霏霏,漫天匝地的乌云,几缕淡黄的花须被打得歪斜,苔藓般的杂草吸足了春泥的营养,铆足了劲钻出来。
甜沁偷用谢氏印玺,恃家主之宠肆意妄为,大大冒犯了咸秋这主母的威严,姊妹俩第一次冷战。
最终,甜沁主动跪地请罪,梨花带雨,哭诉良久,咸秋才顺势化干戈为玉帛。
“非是姐姐和你计较,这等杀头的罪过不能犯。姐姐平日太娇纵你了,你总像个小姑娘,无法无天,连姐夫的印玺都敢偷。”
甜沁又赔了几句好话,姊妹重归于好。
比起甜沁,咸秋更想得到的其实是谢探微的关照。她已经数日没和谢探微说过话了,夫妻感情岌岌可危。
冷战这一招在谢探微那不好使,咸秋作为罪臣之后,寄人篱下,根本没资格冷战。
况且此事因甜沁而起,千不该万不该破坏他们夫妻的情谊。
咸秋自己劝自己,不就是个甜沁美妾,哪有男人不纳妾的,总要有妾室生子。
想通了之后,咸秋主动找上谢探微。后者自然谅解,夫妻和好如初。
这一场药堂风波,暂时揭了过去。
恰逢名戏班子进京,在阳春楼连唱十日大戏,豪贵为此浪掷千金,一座难求,其火热成为贵妇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咸秋不愿落后于其他贵妇,又欲借机缝补与谢探微的感情,邀谢探微与她同去。
她比较有把握,谢探微不是焚琴煮鹤之人,凡她的请求,情理之中他必依从。
“甜儿……”
咸秋欲言又止,毕竟夫妻二人小聚,不大愿意甜沁跟着。
甜沁会意,刚好也不愿一块凑,主动道:“姐夫姐姐,我就不去了,我园子里的花草被春雨濯坏了得重新栽栽。”
咸秋闻言刚要顺势说,被谢探微不大却十分清楚的命令:“同去。”
甜沁语塞。
谢探微以一种平静的方式回望,每当这个时候,她若不听话,等待她的便是情蛊电流交织的鞭笞,管她栽不栽倒下的花。
咸秋完美的笑容渐渐凝固,改了口风:“甜儿还是去吧,花草叫下人栽种便好,大戏好看,少了你便不热闹了。”
“嗯……”甜沁只得妥协,面似雪月。
他总是这样,和姐姐出门拽上她。为什么连这罅隙的自由也不给,时时刻刻把她绑在身畔,零敲细碎敲打她,折磨她。
休沐那日,冉冉初升的一轮太阳,软得像红彤彤的年糕,照亮了春日晨曦的松树。湛蓝的天空残余几丝梳子刮过的白云,天气暖晴,风和日丽。
奇货斋中摆满了玲珑各色的稀罕玩意儿,三匝银戒,冰纨扇坠、青丝锦囊、璇玑伞……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眼花缭乱,数不胜数。
这座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占了三层阁楼的古斋,名声响亮,“纯仁皇后在世时的皇家御贡”,一直是翘楚为人赞叹。
盛名带来了极度奢侈,在这里,一块小小的铜片或许都是前朝某某贵族之物,由工匠复杂工艺打磨,指甲盖大的猫眼石可价值千金,常人终其一生不可仰望。
紫金步摇映得咸秋颈子发亮,她素来穿得端庄素净,此刻对镜羞容,满是不自信,忐忑问向谢探微:“是不是太张扬了?”